废土凋零(七)暴食

(七)暴食

两年以后,戴梅洛蒂站在落日前,总能想起避难所科技公司带她去参观设施的那个下午。当时,她所在的故乡还是一座日益繁荣的城镇,一排排的楼房屹立在柏油道路两旁,整齐而又规矩。路上车水马龙,像是血管中的细胞,片刻不息,到处都是欣欣向荣的愿景。

这座城镇还兴旺没多久,要不是近期和城市修通了路,它会一直保持恬淡安静的状态。避难所科技公司的到来几乎和通路同步进行,在带来新产业,新技术,新生活的同时,它也大肆在城里推销自己设施的事宜。他们宣称,避难所坚不可摧,无论外边的环境如何恶劣,战争进行得如何惨烈,就算是太阳掉下来了,住在里面的小马都伤不着一根寒毛。然而没谁理会他们的危言耸听,小马国这几年好容易才打好周边关系,正处于建交的蜜月期,怎么会开战?而且,只要两公主还活着,太阳怎么可能会掉下来?就算掉下来了,小马国还有古代六栋梁,现代M6能兜底,指定不会有灾难。避难所科技的推销员不知道吃了多少个闭门羹,也没有签掉一张合同。

在日报社的工作戴梅洛蒂本来也不感兴趣,直到上级发来通知,要求她主动前往了解。她到目的地的时候,发现到场的还有一堆她很眼熟的小马,他们大抵都是些镇子上的精英名流之士,经常出现在报纸电视上。虽然各行各业的小马都在,他们面对的共同境遇是,无一疑惑,为什么火急火燎地收到这种命令,而且还是从坎特拉皇宫里的急电?

避难所科技的工作人员打住了他们的议论,让其按顺序排好队伍,消毒之后,进入设施参观。这里汇集着全小马国最顶尖的科技,每一个角落,每一处细节,都凝聚着众多科学家的心血。净化装置可以将任何条件下的水变得洁净,中央空调能时刻把室温控制在适应的范围内,先进的温室系统可以让不长在阳光下的蔬菜都能茁壮成长。观众们不胜其烦和似懂非懂地配合着他的介绍,“嗯”了一路后,方才得以结束掉这枯燥的旅途。洛蒂受命要写通讯稿,所以她好歹听进去了一些内容。临别后,避难所科技发给他们每位一张许可证,到时候有需要了,凭证即可办理入住手续。洛蒂看见有些小马出门就把证丢进了垃圾桶。

当晚,洛蒂就撰写了一篇新闻报道,发布在了当地的日报上,向外界介绍避难所设施里边的情况。尽管阅读量惨淡,但还是有些小马被吊起了好奇心,去一探究竟。工作人员说目前的设施还只是雏形,建成的时候还要大许多,功能也要齐全。不过,要想在其中有一席之地,也不是随随便便的。需要先申请,通过考核后,才有资格选入预备。条件有点奇葩,和昨天的社会精英不一样,这次要求必须是资历普普通通的平民。

之后是风平浪静。大家伙都沉浸在城市化的歌舞升平中,大商场,大综合体慢慢铺盖了起来,轻轨,地铁相继开建,一栋栋摩天大楼拔地而起,边上越建越深的避难所与之相比,显得格格不入。到了傍晚,华灯初上,漫山遍野的灯光常常能点亮半张夜空。

那张许可证,虽然意义不大,但洛蒂还是珍藏着,裱在框里,权当是纪念品,能有机会和那么多名流一起。只是偶尔伏案写作时,无意间瞥到它时,会想起那个奇妙的下午,想起那些神奇的科技近在咫尺的感觉。她有时会想象,要是自己真有一日住进了避难所,以后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子?她会过上与现在一样安稳的生活么?终究没往深处想,窗外街上的喇叭声总是打断她的思绪。等钱攒够了,就住更高的楼层上去,洛蒂望了眼对面的房子,它还在建,现在就有三十多层。把爸妈也接过来吧。

然而事情急转而下,某天早晨,洛蒂洗漱完毕正打算去上班的时候,屋外边忽然间响起防空警报的声音。那声响极其急促,极其压抑,比厨房高压锅的嚣叫声难听几十倍。大难临头,洛蒂愣了没一会儿,然后瞬间记起近期新闻里宣传的逃生流程,想到了避难所的许可证,马上端着画框往家外冲。在外边她也看见了许许多多争相逃窜的小马,有的背着大件行李,有着拖家携口,方向只有一个,就是避难所。

结果到了门口,被告知,只有持有许可证的小马才有资格准入,洛蒂出示后得以放行。而更多的,则是那种什么也没准备的市民,他们被告知可以躲自家的地下室里避难。这谁肯乐意,他们几次想要突破避难所警卫的防线,但是都被拦了下来,表现异常鲁莽的还挨了几发电击,直至失去反抗。那些先前扔了票的精英们懊悔不已,气得直跺蹄。警报声还是响个不停,这时候,从后边赶来的,蹄里还握着许可证的小马,刹那间就成为了大家伙眼中的目标。刚开始,几个稍微讲礼貌地凑上前去问对方愿意花多少钱出,得到否定答案后,立马露出了凶狠的一面,开始强取豪夺,为其大打出手,加入的小马越来越多,逐渐演变成一场闹剧。有些小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,剩下还是滞留在原地,要么为票剑拔弩张,争得头破血流,要么跪在地上恳求警卫或者塞拉斯蒂亚的开恩。

这是洛蒂所见到的最后场景,她一走进去,避难所坚实的大门就被缓缓合拢了。它是由极其厚重的混凝土灌制而成,能抵御最高级别的爆炸强度。洛蒂回忆道。然后突然间,一阵惊天动地的闷响从门外传来,紧随而至的冲击波震得整座避难所都跟着摇晃,抖下一层碎石。她险些因站不稳而摔倒,幸亏有边上的小马搀扶住了她。

之后就是避难所里发生的故事。她被冷冻,被解冻,去找药,被折磨,当监管,闹矛盾,最后被放逐。大起大落。一年不到的时间里,她经历了先前可能一辈子都不会面临的境遇。她也终于承认“爱与包容”的价值观,在吃马不吐骨头的废土上,显得有多么荒诞可笑。

洛蒂现在是逃了出来,颠簸数日后,终于在废墟中找了个还没完全坍塌的房间栖身。旁边有个还没完全干透的池塘,底部积攒着一层水。她每天就靠把这些水煮开来解渴,同时也时刻警惕,掠夺者或者什么动物会不会注意到火点燃时的烟。池子周围长着一些奇形怪状的藻类植物,有些甚至还发着光,洛蒂很不乐意吃,她不想也变异了。但是尊严哪有饱腹重要,饿了好几顿后,她只能拔几根,勉强充饥。

一天内剩下的时间里,她把自己锁房间里,一边忍受着戒断反应给身心的双重折磨,一边回想着自己的遭遇。她蜷缩在地板上,把头埋在胸间,抱着自己的双腿瑟瑟发抖。她想不通,她究竟做错了哪一步,才导致如今这幅局面呢?

她想起那个奸商,垂涎她的皮囊,不管她怎么恳求,依然要挟她屈服于淫威,豪夺她的贞洁;她想起那个掠夺者,嫉恨她的安定,无论她怎么抗拒,仍旧强迫她沦陷于暴力,践踏她的纯净;她想起那个贵族,觊觎她的权力,哪怕她怎么挽救,还是陷害她攻讦于嫌隙,摧毁她的希望……信仰在几次三番的考验中显得是那样不堪一击,不名一文。

夜晚的废土漆黑无比,寂静无声。不时有风从门缝里挤进来,吹得洛蒂直打寒颤。她只能贴在墙角,妄图温暖墙壁。此时她发现,天空中忽然出现了几颗星星。它们在弥天的黑幕里,一闪一闪,像是在为地面上的磨难而默默地流泪。

过了好几天,她终于受不了孤独。于是偷偷摸摸地折返回去,只要看看居民们都还在那里,就觉得心满意足了。可到了那里,她却发现门大开着,很不对劲。正常情况下,不可能发生这样的事情。洛蒂小心翼翼地钻了进去,里边的景象确实惨不忍睹:

居民小马的尸体横七竖八,躺得到处都是,他们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伤口,有的是刀伤,有的是弹孔。运气好的还有个全尸,运气差得四肢都不见了;地上都是发干发黑的血渍,它们甚至被当作了涂鸦,在墙上书写着各种奇怪的符号和文字。最可怕的是,避难所大部分设备都遭到了严重破坏,灯差不多一大半都碎了,剩下的一小部分勉强能给洛蒂提供视野;净水器破了,充满辐射的水流喷得地板上到处都是;发电机爆了绝大部分,只留有几个备用的,在死寂中散播着微弱的电流。避难所已经进入了彻底废弃的状态。

她从留下来的几卷录音带里得知,精英和平民大战的结果是后者赢了,因为精英才解冻不久,饥肠辘辘的,没什么力气,很快溃不成军。那些投降的也统统被打死,扔去做了肥料。溯月逃过一命,不过这时的避难所元气大伤,居民都受了伤,没办法保质保量完成工作,再加上机器坏了,没过几天,避难所里就出现了资源紧缺的状况。溯月从洛蒂那里学去的领导才能根本就没办法改变局势。

屋漏偏逢连夜雨,那些先前被赶出去的尸鬼居然联合起了掠夺者,前者知道避难所的正确密码,所以对他们的老家发动了洗劫。手无寸铁的避难所明显不是掠夺者的对手,不堪一击,很快就被屠戮殆尽。除了几个长得还算比较好看的,抓去做了奴隶。溯月就是其中之一,她被抓走前留下一段录音,说她自从发现洛蒂逃跑后,就活在深深的忏悔里。她肚子上那个伤疤,绝非外观变丑那么轻描淡写,同时需要长期服用镇静剂,才能减轻痛苦。镇静剂其实也算是一类毒品,具备致幻作用。那天是之所以要谋权造反,是因为昨晚玩得太惬意,一大早没注意,注射了过量的镇静剂,导致把潜意识中的恶意错当成这种的想法,给爆发了出来。她其实是真爱过洛蒂的,虽然她确实很傲慢,但确实是把洛蒂当好闺蜜看待的。毕竟她把初吻和初夜,都给了洛蒂。在废土上,她们应该是相依为命的好朋友。她非常非常后悔,也到避难所外边来找过好几回,想对她亲自说声抱歉,可都无功而返。现在已经没机会了。

磁带是在惨烈的尖叫声中戛然而止的。洛蒂再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时,发现自己早已是泪流满面。她在忍受屈辱时都没有哭,如今眼泪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,滴滴答答地滴落到地上。

她想去复仇,想和黑帮争个鱼死网破。但是辐射外加慢性饥饿,让她的身体越来越虚弱。她也想过去找政府军来帮忙,但茫茫废土,没有地址的情况下,想要找到他们无疑是大海捞针。她现在就连走个几步都要喘气。随着时间的推移,她愈发觉得自己在做梦,只不过先前梦里还有些值得牵挂的东西,而现在,是时候要让梦醒过来了。

又是一个落日时分。洛蒂费了半天的工夫,才从楼底攀爬到废墟的顶层。在这里,她看见了落日。夕阳最后的绚烂,停留在了它这片曾经点亮过的天际,晚霞铺陈半边的天穹,将地上的焦土,照应出绮丽的紫红色彩,地平线与天际的交叠处相互融化于鲜红的虚影。在缱绻的暮色中,夜晚悄然迫近,凝重的黑色慢慢冷却了苟存的炽热。点点的星星从夜幕里渗透出来,在压抑的,窒息的黑暗中,散发着独属于自己的璀璨。

洛蒂微笑着,用尽全力,拿着针筒,将比以往多好几倍的毒品给推了静脉。目不暇接的,眼花缭乱的幻觉像浪潮般,一下一下拍打着她的意识。

她看见天空从中间劈开,降下一道雷霆般闪耀的光束。光束坠落到地面上时炸裂而开,山崩地裂的轰鸣震得整个世界都为之颤抖。

她看见从光束中走出来一只白色的骏马,他持长弓,戴冠冕,出发征战,得胜又得胜。

她看见从光束中走出来一只红色的骏马,全身的皮毛猩红得像鲜血,像火焰,接受了一把大剑,让大地上遍布战乱,互相残杀。

她看见从光束中走出来一只黑色的骏马,蹄持天平,似乎有声音在说:“一钱银子买一升麦子,一钱银子买三升大麦,油和酒不可糟蹋。”

她看见从光束中走出一只灰色的骏马,身上的皮毛如同死尸的外表,他扛着一柄硕大的镰刀,他的名字是“死亡”。

她听见号声,看到巨龙从地底钻出,看到海兽从深渊献身,看到天空中射下来的霹雳,一一将这些恶魔劈成了灰烬。

她看见了劫后重生,看到了阳光普照,春暖花开。

她看见了父母,看见了溯月。她们在远方,殷切地期盼她的到来。

最后,她什么也看不见了。因为在虚幻的幸福中,她永久闭上了双眼。

One thought on “废土凋零(七)暴食

  1. foe背景下的普通小马,有着这样一个自我了断的体面结局也算是很难得了,这系列文可以说是废土背景下普通小马生活的真实写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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