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作:The Quiet Room
原作:Myrrhtaugh
翻译:幽灵马
一、新口味
是这样的:小马镇来了个人类,怪得很。
不是那种招人嫌的怪,是好的怪,是最好的那种怪——你不知道他下一秒会干出什么来。而我呢,向来都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,这是我的本事。尾巴一抽,是有东西要掉;膝盖一酸,是要出吓人的事;胳膊肘发紧再加上耳朵一耷拉,那就是提醒你当心烤箱——上回我没理这套信号,结果整整一星期没了眉毛,瑞瑞为这事哭得比我还凶。
可他呢?什么反应都没有。他一走进屋子,我的超感就安静下来。不是那种不好的安静,也不是危险的安静,就是……咦。好像我身上那个一直嗡嗡作响的部分,吸了口气,却忘了再吐出来。
头一回给他办派对,他那样子活像有人拿一门”友谊大炮”正轰在他脸上。好吧,我确实备了一门彩纸炮,也确实在他脸跟前不远的地方炸响了——可那不是重点。重点是:他站在方糖甜点屋正中央,头发上挂着彩带,脸上的表情,像是拿不准自己可不可以为此高兴。
可不可以高兴!在一场派对上!
噢不不不不不。这可不行,老兄。
于是我把它当成了使命。私人使命。头等大事。”让人类笑出来”大行动,我下了狠功夫。家底全掏了出来:橡皮鸡、放屁坐垫、还有那个我假装成一张桌子、一趴二十分钟、等哪只小马把饮料搁上来就大吼一声”惊喜”的把戏。最拿手的绝活,全使出来了。
他笑了。客气的,浅浅的,不是真的。
这种差别我分得清,向来都分得清。靠办派对吃饭的小马,不可能学不会察言观色,而我读空气,就跟暮光闪闪读书一样——又快又透,还全身心投入。他那个笑,是小马们想让我别再费劲时才会给的那种。
我没停。
我从来不停。
可看见那个笑的时候,我胸口像被什么钩了一下。一个小钩子,轻轻一拽,像在说:这一个不一样。这一个背着什么沉甸甸的东西,一个人扛着,还以为没有哪只小马看得见。
我看得见。
我一直看得见。
二、喧嚣之下的寂静
我是在一个星期三把它弄明白的。
那天他又在面包店——他现在总待在那儿,因为我跟他说过随时来都行,他还真就天天来。这太好了,太完美了,正合我意:我打定主意,哪怕要了我的命,也要把他那个真心的笑撬开。
我正给纸杯蛋糕挤糖霜,嘴没停过。我总是在说话——说话跟呼吸一个样,只不过更好玩,音效更棒。我正跟他讲那次给一头熊做生日蛋糕、用了鱼味糖霜——熊爱吃鱼嘛,对吧?可后来才发现,有的熊爱吃鱼,有的熊对奶油霜挑得很,这头一气之下把整块蛋糕扣在了苹果杰克身上。那是我见过最好笑的——
他笑了。
不是客套的笑,是真笑——短促、惊讶,像没来得及拦住就溜了出来。他一只手捂上嘴,眼角挤出了纹,有那么一秒,短短的、完美的一秒,他只是个被一头蠢熊的故事逗笑的普通人。
然后笑就停了。
不是慢慢收的,像被人按了开关——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掠过他的脸,像一片云遮住太阳,他低下头盯着柜台,下颌绷得紧紧的。我眼睁睁看着那个真笑,就这么死掉了。
我闭了嘴。认识我的人都懂,我一旦不说话,要么是出了很糟的事,要么是出了很重要的事,要么两者都是。
“嘿,”我说,”你刚才去哪儿了?”
“哪儿也没去。”他又用上那种嗓音了——平平的,轻描淡写,那种想把自己活成一堵墙的人才用的嗓音。
“你明明在这儿,一转眼又不在了。”
“我就在这儿啊,萍琪。”
“你的身子是在这儿。可你刚一笑,剩下的你就走了。”
他看着我。真正地看着我,也许是头一回。我瞧得出他在琢磨:那只鬃毛上沾着糖霜、傻乎乎的粉色小马,怎么一眼就把他看穿了。他们总是一脸惊讶——而他们竟然会惊讶,总让我有点心疼。
“没什么,”他说。
“不是’没什么’。”
“萍琪。”
“你笑了,接着又为刚才那一笑难过起来。我看见了。”
他很久没出声。我等着。我能等。小马们都不知道我有这本事,因为我老是动个不停、说个不停、蹦个不停——可真到了要紧关头,谁也没我能等。
“我妈,”他说,”她一定会喜欢那个故事的。”
噢。
噢,不。
“她收藏小熊摆件。收藏过。还在收藏。我不——”他停住了,一只手平摊在柜台上,手指用力往下按,按到指尖都发白。”我不知道该用哪个时态。她没死。她只是……我不在她身边了。这会儿她也许正在煮咖啡。或者在报案找失踪人口。或者葬礼都办完了。我不知道。我不知道那边怎么样了,我没办法——”
他的声音碎了,从正中间裂开,像一只盘子摔在瓷砖地上,每一块碎片落地的声音,我都听见了。
“她不知道我在哪儿。没人知道我在哪儿。我就是——我本来在那儿,一转眼就不在了,没一点预兆,没一句告别。她多半以为我死了,可我没法告诉她我没死,我什么都没法告诉她,我没办法——”
他双手捂住了脸。
我站在柜台这一头,蹄子上沾着糖霜,心提到了嗓子眼,这才反应过来——我一直在变着法子逗一个伤心欲绝的人笑。我说的每一个笑话、办的每一场派对、做的每一个鬼脸,都是在某个又巨大又漆黑的东西上头跳踢踏舞;而我之所以一直没瞧出来,是因为他总在最该笑的时候笑。
他总在最该笑的时候笑,因为他不想叫我停下来。
因为我那些烂笑话,是他一天里唯一能撑下去的东西,而他为这心怀愧疚——笑,就意味着片刻的遗忘;遗忘,就意味着背叛他失去的每一个人。
我绕过柜台。不是蹦过去的,是走过去的。走到他身边,后腿直立起来,前肢环住他,紧紧搂住。
他僵得要命,像在抱一根栅栏桩子。每一块肌肉都绷得死紧,双手还捂着脸,呼吸又急又碎,总想变成呜咽,又被他生生压回去。
“你可以的,”我说。
“别。”
“你可以笑。你可以开心。这不代表你忘了他们。”
“你不知道的。”
“不,我知道。这事儿我比几乎所有小马都懂。”
他没问我这话什么意思。但他把手从脸上放了下来,手臂环住我,紧紧搂着,好像我是这屋里唯一靠得住的东西。他整个人都在抖。不是在哭,比哭还糟——就是那种人明明需要哭、却硬撑了太久、连身体都忘了该怎么放手的样子。
在我的面包店里,地上撒着面粉,柜台上的纸杯蛋糕正一点点变干。我抱着他,一句俏皮话也没说,什么都没说,就让他那么抖着。
我胸口那个钩子,扎得更深了。
三、崩溃
那天并没有发生。
事情发生在四天后的凌晨两点——当然了,只能是这样。糟糕的事总在凌晨两点找上门。那时候黑暗重得能压上你的胸口,你躲了一整天的东西终于追上来——因为你停得够久,让它们追上了。
凌晨两点的事,我懂。我太懂凌晨两点了。
我的超感把我叫醒了。不是平常那种。尾巴没抽,耳朵没耷拉。只是一种感觉——肋骨后面被什么东西拽着,像深水里一枚鱼钩,把我往某个叫不出名字的东西那边拽。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,那股拽劲越来越强,我心想:是他。
我在小溪上的桥边找到了他——方糖甜点屋和公园中间那座。他坐在地上,背靠栏杆,双膝蜷起,手臂环抱膝盖,两眼发直,什么也没在看。
他没听见我走近。也可能听见了,只是不在乎。
“嘿,”我说。
“回家去,萍琪。”
“不要。”
“我没事。”
“你大半夜一个人坐在桥上,还在发抖。”
这话他没法回。我在他身边坐下。木头又冷又潮,我全不在意。我把肩膀抵在他的手臂上,感到他身上一阵接一阵地颤,不停,像一台关不掉的马达。
我们在那儿坐了一阵。脚下的溪水发出细碎的声响。不知哪儿有只猫头鹰在叫。寻常夜晚的声响。这世界照旧忙着它自己的事,而我身边,有个人正在分崩离析。
“她以前每个星期天都给我打电话,”他说。
我没说话。
“每个星期天。不管我在干什么。不管我是忙、是宿醉、还是心情糟。电话一响,是妈。’就是问问你好不好,宝贝。这周过得怎么样?’我成年以后,每一个星期天都是这样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稳。太平稳了。是那种要付出代价才换得来的平稳。
“我以前还会嫌烦。你敢信吗——”他笑了一声,短促、难听,是冲着自己来的。”我以前看见屏幕上跳出她的名字,心里就想:’现在没空。’有时候我就由它响着,想着晚点回过去。有时候,我干脆就忘了回。”
他搁在膝盖上的手攥紧了。
“已经四个月了。十七个星期天。她打了十七次,我一次都没接。或者她已经不再打了。我不知道哪种更糟。我不知道她是不是——”
他停住了。
“我没说再见。我什么都没说。我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,是’嗯,听着不错’,说的是她想试的某个菜谱,而我当时根本没怎么在听,也没说’我爱你’。我每次挂电话前都会说一句’我爱你’,可那回我走了神,只甩下一句’嗯,听着不错’就挂了。就这样。那是我对我妈说过的最后一句话。”
他的呼吸变了,变得凌乱,逼近了我在面包店见过的那条边缘——他一直拼命往回拽的那条。
“她担心的时候会做一种表情。就是——她抿紧嘴唇,眉毛拧起来,然后忍着不哭,因为她觉得她一哭,别人会更难受。此刻,在某个地方,她正做着那种表情。此刻她正坐在一所屋子里,墙上挂着我的照片,做着那种表情,而我没办法——我没法给她打电话,没法告诉她我没事。她余生都会是那种感觉,而我什么都做不了。”
“你未必知道,”我说。声音很轻。不是那个明亮的萍琪,不是那个派对萍琪,只是我。
“我了解她。我清清楚楚知道她在做什么。她保留着我的房间,原封不动。她没扔我的东西。她在看手机——她每天都在看手机,而我没有打过去,我永远不会打过去,而她——”
那一下击中了他。
不是像浪。是像一堵墙。像他四个月来死死撑着对抗的那一切,一下子全塌了,背后什么都没有,只剩自由落体。他的脸皱成一团。不是慢慢皱的,是一下子,像一栋楼塌下来,而他从喉咙里发出的那种声音,是我这辈子听过最难听的。
那不是呜咽。比呜咽更深、更低,像野兽的叫声。是身体发出的声音——悲痛大到喉咙没法把它捏成任何属人的声响时,发出来的就是这种。它从他的胃里、从他的胸腔里、从比语言更深的某个地方涌出来,把夜色劈成了两半。
他整个人折倒在膝盖上,双手死死揪住自己的头发,尖叫起来——埋进膝盖里,闷闷的。那种难听、破碎、喘不上气的尖叫,一声接一声,我的肩膀抵着他的手臂,能感到那振动顺着他的身体传过来。
我用前肢环住他。
他想挣开。是本能。人在崩溃时都会这样——他们不想让你看见,不想成为累赘,不想让自己的痛苦占去地方。他一扭,手肘撞上了我的肋骨,很疼,可我没松手。
“别,”他哽咽道,”别,我——别——”
我抱得更紧。
他崩溃了。
真正地崩了。不是面包店里那种克制的发抖,不是紧绷的下颌、平淡的嗓音和那堵墙。墙没了。什么都不剩,只剩悲痛,化作一阵阵翻江倒海、撕心裂肺的呜咽从他身体里倾泻出来,连带着把我整个人也一起撼动。鼻涕、眼泪、口水和声响,什么都有,难看,庞大,却又必要。
他为他的妈妈哭。为星期天的电话哭,为一道他再也尝不到的菜哭,为他那间依旧原封不动的房间哭。为每一个他曾视作理所当然的人哭——因为你总会把他们当成理所当然,你总觉得还有时间,然后某一天,你在一个有会说话的小马、有魔法、却没有信号塔的世界里醒来,才知道”还有时间”不过是你为能睡个安稳觉、骗自己的谎话。
这整个过程我都抱着他。我的鬃毛被他的眼泪洇湿了。他的手指抓住我的皮毛,死死抠进去,我由着他。我让他用他需要的力气抓紧,让他把我弄疼一点也行,只要那能帮他熬过去——因为有些东西必须出来,否则会要了你的命。这件事我懂。比任何小马以为的都懂。
这样持续了很久。久到我的腿都麻了。久到天边开始泛起别的颜色。久到呜咽磨成颤抖,颤抖磨成静止,静止磨成只剩下呼吸。一起,一伏。一起,一伏。他的脸贴着我的颈侧。我的蹄子搁在他头发里。
“她知道的,”我说。
他没动。
“当妈的都知道。她们一向都知道。无论她在哪儿,她都知道你爱她。你用不着说出口。她知道。”
“你没法打包票。”
“是没法。但我信。而且我会替我们俩使劲地信下去,直到你也能信为止。”
他紧紧抓着我。太阳升起来了。鸟儿开始唱歌,因为鸟就是这样。它们才不管你的世界塌没塌,只管唱。
我们在桥上坐着,直到晨光落到水面,把它染成金色。他没有松开我。我也一直抱着他。
在我胸口深处的某个地方——比超感深,比那嗡嗡声深,比任何我叫得出名字的感觉都深——有什么东西,挪动了一下。一件我几周都未必能弄明白的事。
可它已经在那儿了。安静,温暖,还有耐心。
等着我停下蹦跳,静得够久,能注意到它。
四、新新口味
身为萍卡美娜·戴安·派,有这么一回事。
每一匹小马我都认识。每一匹,我都认识。小马镇的每一只小马,中心城一半的小马,还有数量惊人的狮鹫和牦牛,我脑子里都有一份档案;连那只总爱来我的噩梦夜派对、每年装成不同小马的幻形灵,我都有数。嗨,索拉克斯。我看到你了。
我知道他们的生日,知道他们最爱哪种蛋糕,知道他们喜欢奶油霜还是翻糖,对草莓过不过敏,小时候有没有被小丑吓出心理阴影。我知道什么能逗笑他们,什么能惹哭他们,什么能让他们笑到喷鼻涕又带哭腔——说实话,那是我全小马国最爱听的声音。
我还从来没遇到过”不知该拿一匹小马怎么办”的情况。
可对他,我束手无策。
桥上那一夜之后,事情就变了。他每天早上都来面包店——不是因为我邀他,是他自己要来。我干活的时候,他就坐在柜台边的高脚凳上,喝我给他煮的咖啡。是人类喝的那种咖啡,不是小马喝的——我请泽科拉帮我琢磨出一种煮法,别在他那古怪的人类味蕾上喝出”悲伤”的味道。她当时看我的眼神,活像完全明白我为什么问,可还是帮了。因为泽科拉是匹好马。好斑马。随它去吧。
他现在话多了些。不多。但多了些。他会问我正在烤什么,而且真的在听我回答;他会跟我讲些他那世界的小事——不是那些大的、痛苦的事,是些小小的:披萨是什么味道,汽车是怎么跑的。还有一种叫保龄球的游戏,就是你拿一个沉甸甸的球朝东西砸过去、把它们撞倒——说实话,这听起来简直是有史以来最棒的游戏。我就这么跟他说的,他说”你玩这个准能把人吓死”,我说”那还用说”,然后他发出了那种真笑。
那种真笑越来越多了。不是天天有,但已经多到我开始在脑子里数——这挺怪的,我知道这挺怪,可我还是照数。
本周真笑次数:四次。上周是两次。有进步。
蛋糕太太注意到他常来,做了那个挑眉的动作。你知道那个挑眉的动作的。就是雌驹们自以为看出了什么、又想让你知道她看出来了、却偏偏不肯说破时的那种。
“他人挺好的,”她说——翻译成蛋糕太太语,意思是”我还有十七个后续问题,但我在耐心等着”。
“他是挺好的,”我说——翻译成我的话,意思是”求你别问后续问题,因为我自己还没答案”。
她又做了另一种挑眉,那种意思是”哎,傻丫头”的。我装作没看见。
问题在于,我的超感开始做一桩新鲜事。
不是尾巴抽搐,不是膝盖酸疼,也不是这些年我摸清的任何组合。这次不一样。每当他走进一间屋子,我甚至还没看见他,就会感到……一阵绽放。就在我胸口正中央,像一个暖洋洋的泡泡在胀大。没有破裂,没有抽动,没有任何警报。只有暖意,只有一句”他来了”。
这种事以前从没发生过。我的超感是用来预测的:掉下来的东西、可怕的东西、门要开了。它是一套预警系统。它不会只是……播报某匹小马到了,或某个人类到了。它不会因为谁走进了面包店,就毫无来由地亮起来。
我去问了暮光闪闪,因为暮光闪闪懂得多。
“有意思,”她说着,用魔法飘起一本笔记本——翻译成暮光语,意思是”你告诉我这个是个错误,因为我现在有一堆假设了”。”萍琪超感向来没人研究得透。有可能是由于长期与一个新物种在情感上亲近,正在为你的大脑开辟新的神经通路,用来——”
“暮光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用大白话。”
她放下笔记本,看着我,做了一个跟蛋糕太太截然不同的挑眉动作——那种意思是”我完全知道这是怎么回事,但我想让你自己先说出来”的。
“你的身体在对他起反应,”她说,”而且是专门对他。那不是预测,是同频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你调到了他的频率上。就像收音机。”
“这可不是超感该有的事。”
“是,”她说,声音很轻,用的是她那种准备说一句、又怕吓到你的嗓音,”这根本就不是超感的事。”
我一路蹦回家,可这蹦法不对。太快。太高。就是我想用身体甩开脑子时的那种蹦法。平时都是身体赢,今天脑子却追上来了,净说些我不想听的话。
比如:他一进门,你就亮起来。
比如:你第二天就记住了他喝咖啡的口味。
比如:你居然去找了泽科拉,请她帮你为一个特定的人特调咖啡——吉尔达来做客时你没这么干,铁血来镇上时你没这么干,小马镇来了任何其他非小马的生物时,你都从没这么干过。
比如:萍琪。得了吧。你心里清楚这是什么。
我蹦得更快了。
五、慢下来
是他让我慢下来的。
就这一件事,全部的事就这一件。你们要问我是什么时候明白过来的——就是那时候。可哪怕它正在发生,我都没察觉,等回过神来早就成定局了。这可不是我的超感该有的样子。我本该能看见事情要来。这是说好的。
那会儿我们在厨房,很晚了。蛋糕夫妇在楼上睡了,两个小家伙也总算哄睡——照例折腾了四十五分钟:奶油蛋糕想从窗户飞出去,南瓜蛋糕把毯子浮到了另一个维度。寻常的星期二。
他在帮我赶一份定制:驼丁汉一场生日派对的蛋糕,三层胡萝卜的。蛋糕装饰他一塌糊涂,和面糊倒是在行,还能单手打蛋——坦白讲就是显摆——可我不会叫他停。因为看他那双手忙活,真是……
真是。
好吧。
他的手。我得好好说说他那双手。蹄子很棒。蹄子很好。我爱蹄子。我用蹄子能做出不可思议的事,做出违背已知物理定律的事——暮光闪闪说的——她试过研究我两次,两次都放弃了,因为我光是待在她的仪器旁边,就能把它们弄坏。
可他的手。它们动起来的样子。手指分蛋时那种懒洋洋的精准,像不费一点力气,像在前腿末端长着十个能各自抓握的小东西,是件再平常不过、再无聊不过的事。他一只手磕开蛋壳,另一只手掰开,蛋黄干干净净、完完整整地滑出来;他手指沾着蛋液,亮晶晶的,往搭在肩上的毛巾上一擦——而我,就忘了自己正在干什么。
我可什么都不忘。小马镇每匹小马我都建有档案。我有一次一口气背完了奔腾月整整六年的完整生日名单,中间一次都没停。忘事,不是我这颗脑子会干的活。
可他偏偏让我的脑子这么干了。
总之我们在厨房里,我一边挤糖霜玫瑰花一边说话。当然在说话。我在跟他讲那次云宝黛茜激我吃下一整颗魔鬼椒——我真吃了——结果我喷了六个小时的火,还顺带燎了瑞瑞的尾巴,她三天没理我。说实话,这比那颗辣椒还让我难受。
他靠在柜台上,听着。脸颊沾着面粉,衬衫沾着面糊,就那么靠着,带着那种安静的、似笑非笑的神情。而我说啊说啊说啊,然后。
他叫了我的名字。
不是要打断我,也不是要问什么。他就是叫了。”萍琪。”很轻,像是在品味它,像是我的名字是件值得慢慢说出口的东西。
我停下了说话。
我。停下了。说话。
厨房很安静。烤箱嗡嗡响。时钟滴答走。楼上不知哪儿,奶油蛋糕在睡梦里嘟囔。而我就那么站着,蹄子里攥着挤花袋,鼻子上沾着糖霜,嘴张着,却发不出一点声音——因为他叫了我的名字,我的脑子一下子空了,像谁拔掉了浴缸的塞子。
他在看着我。那似笑非笑的神情没了,换上了别的什么,某种我读不懂的东西——而我向来都读得懂小马——可他不是小马,他脸上掠过的种种,我这里没档案可查。
“你沾上糖霜了,”他说。他伸出手,拇指碰到我的鼻尖,把那点糖霜抹掉。他的手温暖、粗糙,又多停了半秒——比该停的多出半秒——而我的超感没有警告我。没有抽动,没有发信号,只是安静下来,死一般的安静。就连它,也不知道该拿那种感觉怎么办——他的皮肤碰到我的那一刻,那股涌遍我全身的感觉。
我整个身体都定住了。
表面上看不出。表面上,我笑了笑,打了句哈哈,说什么我总把自己抹得比蛋糕上的糖霜还多,哈哈,经典的萍琪。表面上我没事,表面上,我正是每一匹小马期待的那个样子。
内里,我正站在一间从没到过的屋子里。一间安静的屋子。一间没有音乐、没有彩带、没有声响的屋子。只有一种感觉,那么大、那么暖、又那么吓人,填满了每一个角落,再没给蹦跳留半点余地。
他的拇指在我鼻尖上。半秒的接触。整个世界,就此重新排列。
我把蛋糕做完了,他帮我收拾。我们互道晚安,他走回家去了。我站在漆黑的厨房里,两只前蹄搭在柜台上,心脏在做一件它从没做过的事。
不是跳得快,是跳得不一样了。像是在学一种新的节奏。像有人把我跳了一辈子的那首歌的拍号给改了,而我得从头再学一遍舞步。
那天夜里,我没有蹦上楼去睡觉。我是走上去的。
六、底下
我得跟你们讲讲那个石头农场。
不是因为它好玩——它一点也不好玩,恰恰相反。它是”好玩”这东西在我生命里之所以存在的原因——这话听着像个谜语,可它不是。
我是在石头农场长大的。石头。就这个。灰色的石头堆在灰色的泥地上,顶上灰色的天,没有一匹小马笑。不是因为他们刻薄。我的家人不刻薄。他们只是……灰色的。一切都是灰的、静的、平的,而我这么个粉嘟嘟、又叫又闹、满身声响和色彩的东西杵在那里,没有一匹小马知道该拿我怎么办——最不知道的,是我自己。
后来云宝黛茜的彩虹音爆把天都炸开了,我头一回看见了颜色,我办了生平第一场派对,我的家人笑了,我就想:就是这个。这就是我为之而生的事。我让灰色消退。这就是我的使命,这就是我的可爱标记,这就是我和这世界说好的。
而且这笔交易很值。我爱这笔交易。我爱派对、爱笑声、爱逗小马们笑,拿什么我都不换我的人生。
可是。
是有个”可是”的,而我不谈这个”可是”,这个”可是”是:当你是一匹替所有别的小马把灰色赶走的小马,谁来替你赶走它?
从前的答案是:我自己来。我蹦跳。我唱歌。我烤东西。我办派对。我制造那么多光、那么多声响、那么多色彩,多到灰色挤不进来。我是一匹单枪匹马的”反悲伤机器”,靠糖分、意志力,外加一个念头运转:只要我一停,只要哪天停了,那片扁平灰暗的寂静就会在那儿等着我。
萍卡美娜。
别人是这么叫她的。那个鬃毛耷拉下来的版本。那个灰色的版本。每一匹小马都当她是个笑话。一个搞笑的故事。”还记得萍琪发疯、给一袋面粉办派对那回吗?”哈哈。经典的萍琪。
她不是个笑话。她是关掉了音乐的我。她是蹦跳底下那个我。而她,好累,好累。
我跟你们说这些,是因为接下来发生的事。
一个星期四,他来到面包店——我自然早就在那儿了,我向来都在。我正和着面糊、唱着歌,鬃毛正做着我开心时那种蓬松炸开的样子;而我向来开心,这是出厂设置。他在他的高脚凳上坐下,接过我递的咖啡,说:
“你跟我在一起,不用那样。”
“哪样?”
“那套表演。”
我继续和着。”什么表演?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哎,你说我该不该再多放点巧克力豆?我觉得该多放。’要不要多放巧克力豆’这个问题,答案永远是’要’,这简直就是宇宙法则,暮光该就这个写篇论文——”
“萍琪。”
那个声音。他叫我的名字时的那种方式。轻柔,却沉甸甸的,很真。
我继续和着。面糊早就和过头了,这样做出来的玛芬会发硬。我不在乎。
“凌晨两点,你在桥上抱着我,”他说,”我崩溃的时候,你抱着我。你见过我最糟的样子。那种难看的、鼻涕糊一脸、喘不上气的最糟的样子。”他放下咖啡。”你不必在我面前演。我已经见过你安静下来的样子。你可以安静。”
搅拌勺停了。
我的鬃毛没有塌下来。没有变成萍卡美娜那样。它只是……落定了。像风停时的一面帆。还是蓬松的。还是粉色的。但安静了。在歇息。
我眼睛发酸,这让我很恼火,因为我不哭。萍琪派不哭。萍琪派是别的小马不再哭泣的原因。这是说好的。全部的约定就是这个。
“你不知道那套表演底下是什么,”我说。声音出来时很小,小到我自己都没听过这么小。
“那就给我看。”
“如果是灰色的呢?”
他看着我。我看得出来,他并不完全明白我那话的意思,但他明白的已经够了。他明白我是在告诉他,我在害怕一样东西,而那样东西,是我自己。
“那也是灰色的,”他说,”那些灰色的部分,我也会陪着你。”
眼泪掉下来了,我为此气得要命。气得要命。因为哭就意味着灰色在渗出来,而我花了整整一辈子把它压在里面。用笑声、音乐、糖和喧闹砌成一道道墙——而现在来了这么个人类,带着他那该死的温柔嗓音、那双该死的棕色眼睛、那双抹掉我鼻尖糖霜的该死的手,他就这么走到那堵墙跟前,敲了敲,说”你不用再撑下去了”——而那堵墙说了一句”哦,感谢塞拉斯蒂娅”,就塌了。
我没有出声。眼泪就这么掉下来。顺着我的脸颊,滑过下巴,落到柜台上,溅进那盆和过头的面糊里。我看着它们落下,心想:我把眼泪哭进了玛芬里。这些会是伤心的玛芬。没有小马想要伤心的玛芬。
我笑了。一声湿漉漉、破碎的小笑。然后,我哭得更厉害了。
他绕过柜台。就像我头一回在面包店里做的那样。走过来,站在我身边,没有碰我。就那么站着,近到我能感觉到他的体温。
“我真的好累,”我小声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不能停。我要是停下来——”
“你这会儿就停下来了。你还在这里。你还是你。”
我看着他。模模糊糊的。湿漉漉的。我的鬃毛糊在脸上,我大概看着很滑稽,而我连”装作不滑稽”的力气都没了。
他看我的眼神,不像在看一个滑稽的家伙。他看我的样子,就像我在桥上看他那样。
像是在看一个值得陪她一起坐在黑暗里的人。
我靠向他,把脸贴在他胸口。他的手臂环住了我。我矮得刚好,耳朵正贴在他心脏的位置,能听见它跳,沉稳、结实——一种我头一回不用自己去制造的节奏;一种存在于我之外的节奏;一种哪怕我停下来、也会继续跳下去的节奏。
我站在面包店里,被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生物拥在怀中,任由自己变灰。就一会儿。就看看世界会不会因此毁灭。
没有。
七、躁动
好吧,自从那回我把眼泪哭进玛芬面糊之后,事情就变得怪怪的了。
不是坏的怪,我说过了,是好的怪,是最好的那种怪。但怪到这种地步——我,萍卡美娜·戴安·派,职业”万事通”——都不知道该怎么应付,而这类东西的名单,短得很。名单是这样的:无序到底在搞什么名堂,高等微积分,还有现在这一样——显然得算上了。
我的身体开始做些怪事。
不是超感那种,是身体的那种。跟预测、抽搐、组合都没关系,全是因为一件事:他在我身边的物理空间里存在着,而我的肉身,对此很有意见。
比如:他越过我去够高架子上的东西——我不是匹高大的小马,这是公认事实——他的手臂从我头顶掠过,他凌驾于我之上的那股暖意就罩下来,像站在一道阳光底下,我皮毛上每一根毛都竖起来。每一根都竖。从耳朵到球节,一身鸡皮疙瘩。我看着就像一团粉色的毛球,只好像条落水狗似的抖一抖,假装是打了个寒颤。
在夏天。
或者:他在揉面,我盯着他的小臂,盯着他皮肤底下肌肉活动的方式,然后我小腹深处什么地方收紧、发烫,像一盘卷紧的弹簧。光是看他揉面。揉面啊。这根本算不上什么撩人的活儿。我这辈子揉过一百万盆面,没哪一次算得上撩人,可现在,我连看一眼面包都会浑身燥热不安。
他毁了面包这东西。面包啊。
或者:打烊之后,我们坐在蛋糕家的沙发上,他的腿挨着我的腿,没有碰到,只是很近,近到我能感觉到我们之间那道滚烫的间隙,而我的全部意识,都会塌缩到那两英寸的空间里。整个宇宙会缩成他的膝盖和我的侧腹之间那段距离,我一边努力听他在说什么,一边点头,一边”嗯哼,嗯哼”地应着,而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有。没有档案。没有生日名单。没有食谱。只有那道间隙、那股热度,和两胯之间一下又一下、越来越难忽视的鼓点。
我的超感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乱套。不是在预测,是在反应。他一走进面包店,那阵绽放就涌上来,又暖又大地堵在我胸口;然后他朝我一笑,它就猛地一坠——从我胸口直直坠下去,穿过小腹,落在某个可爱标记以南的地方,在那儿一跳一跳的,像第二颗心脏。
我去跟灰琪说了这事,因为灰琪是我姐姐,她懂得多,而且她脸上零表情,这意味着她不会做那个挑眉的动作。
“你说的这些,是性唤起。”灰琪说。用的是她那副灰琪式的嗓音,平得像石头农场。
“灰灰!”
“这是一种生理反应。很常见的。顽石被放在特别有吸引力的沉积岩旁边时,也会有类似的反应。”
“我才不要跟你讨论这个。”
“这话题是你挑起的。”
“我现在就要结束这个话题。”
“你的脸颊现在很红。比平时还红。那也是一种生理反应。”
我走了。我走得那叫一个快。身后留下一团萍琪形状的烟尘,跟漫画里似的,我一路跑,跑到家、跑进房间、一头扑到床上、把枕头扣在脸上才停下。
性唤起。呃。这么个冷冰冰、乏味透顶的词,配的却是那件疯得没边的事——这家伙每走进一间屋子、在我附近随便喘口气,我身体里就翻江倒海的那些事。
但灰琪是对的——灰琪永远是对的,哪怕是对我最不想让她说中的那些事。
不只是我喜欢他。不只是他让我有安全感、敢放心地变灰。不只是那些情感上的事——那座桥、那家面包店、他叫我的名字时的样子。
我想要他。
是那种。想要。真”想要”。那种想要——夜里躺在床上,你的蹄子老往南边溜,你一次次收回来,它又一次次往南溜,最后你不收了,因为收了有什么用:幻想已经跑起来了,他的手就在里头——他的手总在里头——那双灵巧的、十根指头的手,落在你的鬃毛上、你的颈上、你的两肋,再往下,往下,你把脸埋进枕头,闷住自己发出的那点声音——当你终于放任自己去想象,那双手落到全身各处,会是什么感觉。
全身各处。
之后我躺在黑暗里,心脏狂跳,大腿黏腻,鬃毛贴了一脸,我心想:好吧。好吧,萍琪。这是真的。这件事正在发生,你蹦不开它——你试过了,它跟着你,它比你的蹦跳还要大。
我的超感安静了。头一回,彻底安静。没有预测。没有警报。只有我身体中央那声深沉、温热的嗡鸣,在说:他。他。他。
八、夜里
关于当那匹”开心果”,没有哪匹小马会告诉你:开心果也有一副身体。一整副完整的身体,有神经末梢,有欲望,还有一份根本找不到关机键的想象力。
那些幻想,一开始很小。
就是从他的手放在我鼻子上开始的。那半秒的接触,他的拇指抹掉我口鼻上的糖霜。躺在床上时我会把它回放,一遍遍拉长。要是他的手没有拿开呢。要是他的拇指从我的鼻子一路描到我的嘴唇呢。要是我把嘴微微张开一点,他感到了我吐在他指尖的呼吸,而他的眼睛变得幽暗——就像他看着我、以为我没留意时,眼神偶尔会变暗的那种幽暗呢。
我向来都在留意。
就那一个念头,让我整整三晚没睡好。就那一个。就他的拇指压在我的嘴唇上,他的眼睛变暗。我的蹄子夹在两腿之间,脸埋进枕头,小腹里那团又紧又烫的弹簧一圈圈缠紧、越缠越紧,直到啪地一下断开——我会倒吸一口气、浑身发抖,然后躺在那儿喘,心想:那不过是他的一根拇指啊,萍琪。你居然对着一根拇指到了高潮。振作一点行不行。
我没振作起来。
那些幻想长大了,变得贪心起来。我的想象力极好,全小马镇第一,搞不好是全小马国第一。我能把一件事想成全彩的,自带音效和背景音乐——而当你凌晨一点脑补的画面,是一个人类的手正顺着你的身体往下滑时,这就是一种诅咒了。
下一个画面是厨房。打烊之后只剩我们俩。他在我身后,我在柜台前,他靠了过来。近到我能感到他胸口的暖意贴上我的背。他的手找到了我的两侧,就搁在那儿,搁在我身体的弧线上,正好在我躯干和胯部相接的地方;他的手指大大张开,两个拇指按进我脊柱两侧的肌肉,我像只猫一样朝他弓起了身子。
他俯下身,嘴凑近我的耳朵。不是亲吻。只是呼吸。只是他呼出的热气拂过那层薄薄的皮肤,我猛地一颤,尾巴甩了一下,扫到他的腿。
他的手向前滑,滑过我的小腹,很慢。我能感到每一根手指,独立的,十个着力点拖过我的皮毛,我腹部的肌肉在他的触碰下一跳一跳地抽动。我的后腿微微分开。不多,就那么一点。是我的身体抢在嘴前面,说了一句”请”。
一只手留在我小腹上。另一只往下移,滑过我胯部的弧线,落到我大腿内侧——那里毛最短、皮肤最暖,从没有谁碰过。他的手指拂过那一点,很轻,若有若无,我整个人像触了电一样猛地一抖,发出一声又高又软的声响,一点也不像平时的我。
他停了一下,问这样行不行。嘴还贴着我的耳朵。我点头的速度快得差点一头撞上他。
他的手指找到了我。柔软。湿滑。我已经湿得不好意思了,从他靠近的那一刻起就湿了;而他碰到时,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响。那声压抑的低吟,像是触碰我这件事,对他也起了作用——光是这一个念头,就差点让我当场散架。
他抚摸我,很慢,比我想要的还慢。他的手指记下我的形状,描摹着,打转,刚刚探进一点又退回来。我把蹄子死死撑在柜台上,撑得木头嘎吱作响,后腿在发抖,我在唤他的名字。一遍又一遍。不响,喘不上气,一句不停碎裂的低语。
他的另一只手从小腹向上滑,滑到我胸口,平平地按在我的心跳上,把我扣在那儿。两头都被他攥住。一只手按着我的心脏,一只手在我两腿之间。我整个人被他完完全全地包裹住,没有地方可蹦,我也不想蹦。我就想留在这里,留在这片缓慢、温暖、黑暗的地方——在这里,他的手是唯一存在的东西。
他按得更深。找到了那一点。就是那一点。让我眼前发白、呼吸停住、脊背弓得蹄子都离了地的那一点。他停在那儿,稳稳的,耐心的,一下下缓慢而用力的打转,越积越高,我能感到它涌过来了——像一道浪,像最大的一道浪,像一道由温热的蜜和电流汇成的海啸——
通常就是在这个节骨眼上,我会到达顶点。在现实里。在我的床上。一个人。脸死死埋进枕头,蹄子又急又慌地忙活着,那幻想逼真到我几乎真能感到他呼在我耳边的热气。我会抖着散开,发出的声音闷闷的、发哑——要是蛋糕夫妇隔着地板听见了,他们也厚道地从未提起过。
可哪怕我的身体已经结束,那些幻想还在继续。
吓到我的,是这一段。
因为在那段滚烫的、不顾一切的部分之后,在那阵想要、需要和释放之后,总还有另一段。安静的一段。在那段里,幻想中的我会转过身,把脸贴上他的胸口,他的手臂环住我,他抱着我。只是抱着我。而我会安静下来,彻底安静。不蹦。不闹。不演。只有一副温热的身体贴着我,一颗不属于我的心跳,还有那个念头——我可以停下手里的”制造快乐”五分钟,会有人替我制造。
那一段,有时会让我哭。事后。躺在黑暗里,身体慢慢凉下来,余韵一点点褪去。不是因为它悲伤,是因为我太想要了,而这种想要,和身体的渴望那么不一样。更深。更老。是一个在石头农场上的小雌驹、从没被人好好抱过的那种渴望。
我会蜷起身子,抱住枕头,假装它温热、会呼吸,就那样睡过去。
每一晚。一连几个星期。
九、绷不住
满肚子说不出口的话,问题就来了——它们会漏。
到处漏。漏进你给纸杯蛋糕挤糖霜的方式里,漏进你早上唱歌的方式里,漏进你对那些根本不好笑、可因为是他说的就笑出来的事里——显然,光这一点就够了。漏进你站得太近又抽身太快里,漏进他一进屋你尾巴就甩来甩去里,漏进你的朋友们开始”察觉”里。
瑞瑞第一个察觉——瑞瑞永远都是第一个察觉——因为瑞瑞是匹自带恋爱雷达的独角兽:她的天赋也许的确是做裙子,可她那项秘而不宣的天赋,是看得出谁动了真情。
“亲爱的,”她说。我们正在水疗馆。寻常的星期二水疗。阿芦在给我的蹄子做护理,我在说他。我现在一开口就是他。我自己都没发觉,直到瑞瑞放下她的黄瓜片,给了我”那种眼神”。
“怎么了?”
“过去二十分钟里,你提了他九次。”
“才没有。”
“他喝咖啡的口味。他的手,提了两次。他说奶油蛋糕的那句俏皮话。他帮你重新整理食品储藏室的样子。还有——”
“好了好了!我是说他。可我谁都说啊,我就这毛病。上礼拜我说了十分钟轻风先生,因为他进了一款新风扇,有十六个挡位呢,瑞瑞,十六个——”
“你说轻风先生的风扇时可没脸红。”
我的蹄子摸上脸颊。热热的。见鬼。
“我没脸红。”
“你绝对脸红了。”
“是蒸汽。水疗馆的蒸汽。蒸汽就是这样的,瑞瑞,它让人变粉。我本来就已经是粉的了,我永远都是粉的。这什么也证明不了。”
她重新拿起黄瓜片,盖到眼睛上,动作带着一种冷静的精准——一匹已经赢了争论、却还宽宏大量的马才会有的精准。
“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?”她问。
“告诉他什么?没什么好告诉的。我们是朋友,他是我的朋友,我是他的朋友。就这么回事,就这么些事了。”
“萍琪。”
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,而且我得走了,因为我刚想起来我得去……盘点……糖珠。”
“全部?”
“每一颗糖珠,瑞瑞。”
我离开了水疗馆,蹄子湿漉漉的,心砰砰直跳——我真的回了家,也真的盘点了糖珠,因为萍琪派一旦认了一个借口,就会一做到底。
四十七罐。每一罐我都数了,数了两遍。整个数的过程里,我满脑子都是他的手,是他那句”你跟我在一起,不用那样”,是他每次走进来我胸口都会绽放的那种感觉——还有瑞瑞是对的这一事实。瑞瑞对得我牙都酸了。
我爱上他了。
不是正在坠入,不是也许,不是”我想我可能”。是爱,现在进行时,彻彻底底栽了进去。蹄子翻过鬃毛、尾巴打过茶壶盖——完完全全、彻彻底底、蠢透顶地,爱上了一个异次元来的生物,一个连拿块纸杯蛋糕都得动用他全部十根荒唐又好看的手指的家伙。
我坐在面包店的地板上,被四十七罐糖珠围着,把头埋进前蹄里。
“见鬼,”我冲着空气说。
下一个是云宝黛茜。她没给”那种眼神”,她做了更糟的事:她打了记直球。
我们在湖边。她在练特技。我假装在看,其实在盯着云发呆、想他,因为我这脑子现在只会干这一件事。只想他。二十四小时不间断。所有频道同步直播。欢迎收听萍琪电台,今日预报:全天有他,局部地区有大到他,今晚深夜——继续他他他。
“你俩到底上床了没?”云宝说,落在我旁边,把水从鬃毛里甩出来。
“云宝黛茜!”
“怎么了?你魂不守舍的。只有出了大事的时候你才会这样。上回你这副德行,是在筹划镇上的周年派对,那次是有烟花的。所以你要么在筹划什么带烟花的事,要么在想那个人类。而你鬃毛里这会儿没有烟花,我检查过了。”
她检查过了。她检查我鬃毛里有没有烟花。我爱我的朋友,我想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“我们没上床。”
“可你想。”
“我才不要跟你讨论这个。”
“你的尾巴在甩。”
我一把抓住自己的尾巴。它确实在甩。叛徒。
“我想不想不重要,”我说。声音出来时比我打算的还轻——轻到云宝收起了笑,偏过头,我这才看到那个躲在打趣后面的朋友。
“为什么不重要?”她问。
“因为他正在熬事。大事。丢了整个世界那种大事。他不需要我把事情搅复杂。”
“也许他需要的,恰恰是你来把事情搅复杂。”
“这话根本说不通。”
“当然说得通。那家伙什么都失去了,他成天难过。然后有了你。你是靠让小马开心吃饭的,小萍,这就是你的全部本事。也许他需要的不是空间,也许他需要的是这么一个人——胆子够大,敢说一句’嘿,我喜欢你,我还想跟你上床,而且等难过回来的时候,我会抱着你’。这叫什么。这叫全套。”
我盯着她。
“怎么了?”她说,”我也是有深度的好吗。”
“那确实挺有深度。”
“嗯,别告诉任何一匹小马。我还要名声的。”
我回了家,这次没数糖珠。我径直回房间、躺到床上、盯着天花板,我的脑子又开始那样了——那种飞快的样子,那种萍琪式的、四十个念头同时冒出来、全都吵、全都重要、全都抢着排第一个的样子。
可在这一堆念头底下,安静、温暖、有耐心的,是那个从桥上那晚起就在那儿的东西。
那份笃定。
我爱他。我爱他,想要他,害怕极了。不是怕这份想要,不是怕这些感觉,是怕——如果我说了,他看着我,看见的只是那个派对小马。那个傻乎乎的。那个你只陪她笑、却不会爱上的。不是那种爱——不是那种意味着手贴着皮肤、气息拂过颈侧、和那句”留下来,留下来,永远别走”的爱。
要是我推开门,他往里看,看见的全是那套表演呢?
要是灰色不够呢?
要是没有蹦跳,我就不够呢?
十、属于他
那天夜里,幻想变了。
这一次不是厨房,不是那种缓慢、小心、试探的样子。是我的房间,我的床。除了窗外透进来的月光,一片漆黑。他压在我上方,我仰躺着——对一匹小马来说,这是最不设防的姿势。肚皮朝上。腿敞开着。一切都袒露着,一切都奉上了。
他的重量把我压进床垫,我能感觉到他的全部。他的结实。他的分量。他比我大太多。他的肩膀遮住了天花板,他的胯抵在我两条后腿之间,而我整个人缠着他——前肢紧紧攀着他的脖子,后腿锁在他的腰上——死死抓着,仿佛一松手,我就会从世界的边缘掉下去。
他在我身体里。
很深。深到我能在小腹里感觉到他。那种又粗、又撑开的胀满,我从未感受过——从没有过,至少没有这样过。每一次他动,那份胀满就挪一下,压上某些地方,把火星顺着我的脊柱送上来,我的蹄子深深抠进他的背,我喘息。
可变的不是这个。这一段我以前就想象过。新的是下面这个:
他没有温柔。
不粗暴,不凶狠,但也不小心、不询问。他在”索取”。他的胯撞向我,撞得床架都磕上了墙;他一只手攥住我的鬃毛,把我的头向后扯,嘴贴上我的喉咙,我感到了他的牙齿,而我。
噢。
噢,塞拉斯蒂娅。
我的蹄子早已夹在两腿之间,我湿得房间里那点声响不堪入耳,可我管不了那么多——因为幻想里,他的牙齿咬在我的颈上,他的胯一下下撞着我,他贴着我的皮肤低吼出我的名字。不轻柔,不是那种温柔的方式,是另一种。是意味着我是他的那种方式。被”宣告主权”。被留下印记。被一个比我更大、更强有力的东西占有——而我”由着”他,我”求着”他,我的声音破碎、拔高、绝望。
“再重一点,”我在幻想里听见自己说,”求你,求你,再重一点,我想——我需要——”
他给了我更重。他给了我全部。他的手离开我的鬃毛,抓住我的胯,把我往上抬高,角度变了,他撞上了我体内的某一点,撞得我眼前一片白。纯白。像直直盯着太阳。而他停在那儿,不停撞那一点,一下又一下,毫不留情。宣告它的主权。宣告”我”的主权。
然后,是新的部分。改变了一切的部分。
他深深顶入,一直顶到最深处,停在那里。他的额头抵着我的额头,喘息凌乱,整个身体因为强忍着不动而颤抖。然后他说:
“我想填满你。”
四个字。就这四个字,我整个身体猛地紧紧绞住他,绞得他闷哼出声,胯下一顿——而我已经”就在那儿”了,就在边缘上,摇摇欲坠。
“我想让你被我填满。我想——萍琪。我想给你——”
“好。”甚至算不上一个字。只是一声,一口气,一句应允,和我拥有的全部。
他释放了。
我感到了。在幻想里,我感到了它——滚烫、深沉、真实,一阵阵搏动着涌入我,填满我。而把我彻底击碎的,不是那份灼热,不是那份胀满,不是那份占有,是”之后”。是那一闪而过的画面:我的小腹变得浑圆、紧绷,沉甸甸地装着他,装着我们在黑暗中共同造出的东西。他的小驹在我体内长大,是他留下来的证据,是他选择我的证据,是这副身体——这副蹦跳、搞笑、卖力演出的傻乎乎的粉色身体——也能派上某种真正用场的证据。某种永久的用场。某种意味着他永远不会离开的东西,因为他的一部分会”在”我体内,生长,成形,成为”我们的”。
我高潮得那么猛,看见了星星。
不是比喻的星星,是真的星星。我眼前先是一片白,然后迸出点点闪光,我的背从床上弓起,蹄子在两腿之间发疯似地忙,我呻吟出他的名字。出声地。没有闷住,没有埋进枕头。我喊他的名字,像一句祷告,一句诅咒,一句承诺;我整个身体收紧、搏动,我能感到自己在朝着虚无收紧,朝着他的幻影收紧,朝着那份渴求收紧,每一下收紧都把另一道浪砸进我身体里,直到我喘不上气,直到我无法思考,直到我什么都做不了,只能颤抖,只能喊他的名字,只能颤抖,颤抖,颤抖。
它持续了永远。持续了一个地质纪元。大陆漂移了。星辰生灭了。我仰面躺在我小马镇一家面包店楼上的床上,高潮着,高潮到身体再也榨不出一丝;然后我就那么躺着,抽搐着、喘着、盯着天花板,眼泪顺着太阳穴流进鬃毛里。
不是悲伤的眼泪。是另一种。
那种眼泪——当你终于向自己承认了一件你这辈子都在逃避的事。
我想成为他的。不只是肉体上那种,是每一种意义上的。是那种”我想要你的小驹、你的清晨、你难过的日子、你星期天的电话”意义上的。是意味着永远的那种。是意味着我再也不必独自制造快乐的那种——因为我们会一起制造它。在我们之间。在我体内。
我就那么躺着,心狂跳着,大腿湿黏,那幻想仍在我的身体里回荡,像一口被敲得太重、再也没法完全停歇的钟。
然后我想:我必须告诉他。
不是明天,不是将来,不是等”时机成熟”——因为时机永远不会成熟,因为我永远能给自己找到一个害怕的理由。我必须告诉他,因为这种感觉大到一个人扛不动,真到藏不住,要是再把它憋在心里一阵子,它会把我活活吞掉。
我爬起来,洗了把脸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粉色的皮毛,粉色的鬃毛,蓝色的眼睛,一只蹄子底下还沾着早些时候没擦干净的一点糖霜。
“好,”我对镜中的自己说,”好。计划是这样的。”
而这是我这辈子头一回,筹划一件不是派对的事。
十一、计划
这个计划很糟。
我得让你们明白,我是个了不起的策划者。我的派对是传奇,时机拿捏得天衣无缝。我曾经协调过一场横跨四个镇、两支天气队伍、还有一个改邪归正的混沌之神的惊喜派对,顺顺利利,没卡一点壳。萍琪派要筹划什么,就一定能筹划成。
这个计划之所以糟,是因为我没法策划它。
每次我试着把它写成脚本,脑子里写下大约三句,他的脸就端到我跟前——一脸困惑,或者更糟,一脸抱歉。而”抱歉”这张脸最要我的命。抱歉意味着”哦萍琪,你很好,但是”。抱歉意味着”我只把你当朋友”。抱歉意味着”你是那个带来快乐的人,我需要那个带来快乐的人,请别把事情搞复杂”。
两天里我换了九个计划。
计划一:在面包店告诉他。自在。熟悉。主场。否决——因为万一他说不,我这辈子每天都得见到那个柜台,都知道那正是我的心被踩碎的地方,就在纸杯蛋糕烤盘和玛芬模具之间。
计划二:给他写封信。立刻否决——因为我的字写得像一只磕了糖的蜘蛛爬出来的,还因为信是写给那些不敢把话说出口的小马的,而我什么都说得出口。这就是我的本事。我还当面跟塞拉斯蒂娅说过,她的鬃毛看着像牙膏呢。我办得到。
计划三到七:各种花样翻新、复杂度层层加码的派对式方案。否决——因为这不是派对的事,这恰恰是派对的反面。这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安静、最严肃、最不像萍琪的事,它配得上做它自己。不是一场秀,不是一场表演,只是我。
计划八:直接走上去吻他。否决——万一他不想呢,那我不就成了拿嘴去突袭一个还在服丧的跨次元难民吗,这可不好看啊,萍琪。
计划九:求暮光施个什么”心意揭示”咒,这样我就不用亲口说了。否决——因为那是作弊,而且暮光会就”知情同意”给我上一堂四十五分钟的课。她会是”对的”,可我没工夫管对不对,我只有工夫去勇敢。
所以根本就没有计划。只有我、他、真相,和没有脚本。
可怕极了。
比梦魇之月还可怕。比提雷克还可怕。比我那次望着镜湖、看见五十个自己、得弄清哪个才是真的还可怕。至少那回还有个考验,还有个办法可以证明。这一回没有考验。这一回只是从悬崖上迈下去,在下坠的途中才知道,自己到底会不会飞。
我选了星期四。没什么理由,就是觉得星期四合适。也许因为星期四是一个星期里最无关紧要的一天,不是什么的开始,也不是什么的结束,只是一个普普通通、毫不起眼、没什么特别的日子。而我希望它是这么个没什么特别的日子,因为我要说的那句话本身已经够大了,不需要一个特别的日子来盛它。它自己盛得住自己。
他在平常的时间走进面包店,坐在平常的高脚凳上,接过平常那杯咖啡,露出了那个真笑——我一直在数的那个,让我胸口那阵绽放化作超新星的那个。
本周真笑次数:十一次。新纪录。我没把它写下来,因为我把数记在心里,而我的心,从来没数错过任何东西。
“嘿,”他说。
“嘿,”我说。
然后我张开嘴,想说出来,结果脱口而出的是:”你想不想出去走走?”
这不是计划。根本没有计划。但显然我的嘴已经认定,面包店不对、外头才对——而说真的,我的嘴大多数时候比我的脑子更靠谱,于是我就由着它了。
我们走着。经过集市,经过小镇大堂,朝我曾在黑暗里抱过他的那座桥走去。我没计划走这条路,是我的蹄子自己走过去的。到了桥上,我停下,他也停下。脚下的溪水照旧潺潺作响,阳光暖暖的,这是个没什么特别的星期四下午——而我的心快炸了。
“我有件事要告诉你,”我说。
他转向我。耐心。坦然。就是他真心在听时露出的那种神情——眼神变得柔和,头微微偏着,整个人都在说”我在”。
我张开嘴。
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我这辈子头一回,萍卡美娜·戴安·派,没了词。那匹从不停嘴、填满每一个沉默、像天马制造天气一样制造声响的小马,千真万确、彻彻底底,无话可说。词是在的,我感觉得到。它们就堆在我胸口,像一堆点了火却无处可放的烟花。可我胸口和嘴之间那根引线,被剪断了——我就那么站着,下巴张着,眼睛瞪着,什么也没发生。
“萍琪?”他看上去有点担心。”你没事吧?”
我哇地哭了出来。
不是计划。不是任何计划。是所有计划的反面。
“哦不,”我哭着说,”不不不,不是这样的——我本来有句话要说的,本来要——我本来要很酷、很勇敢的——见鬼——”
“嘿,嘿。”他跪了下来,就在桥上。单膝跪地,好让他的脸和我平齐,他的棕色眼睛就在那儿,他那副该死的、好看的、满是关切的脸就在那儿。”怎么了?跟我说。”
“我爱你,”我说。
是喊出来的。我喊了出来。穿过眼泪和鼻涕,大概还有点口水。我隔着八英寸冲着他的脸喊了出来,像一句告白,一句控诉,一束终于找到出口的烟花。
“我爱你,我已经爱了你好几星期了,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,你一走进来我的超感就会有反应,我想要你的手碰我,我想在余生剩下的每一天都逗你笑,我因为你在玛芬面糊里哭过,我不得不数了四十七罐糖珠,云宝黛茜问我们是不是上过床,我们没上过床,可我想上,而且我还想给你生小驹,我知道这话很怪,我知道这话很怪,可我说了,收不回了,你让我静下来,你让我安静,从来没有谁能让我安静,我现在怕得想吐,可我宁愿在这座桥上吐出来、把真话告诉你,也不愿再把任何一种感觉在我心里多憋一天,因为我满了,我满满地装着对你的爱,满到再没有一点地方装别的了,而且——”
他吻了我。
十二、甜
他的嘴压在我的嘴上,我的脑子掉线了。
不像那些幻想里的慢慢掉线,是瞬间掉线,整套系统关机。那匹同时想着四十个念头的小马,一个念头都没了:因为他的嘴唇是暖的,尝起来是我给他煮的咖啡味,他的手按在我脑后,手指埋进我的鬃毛里——而我还一边哭一边说着话,他就隔着那哭、那话,吻着我。说实话,要让我闭嘴,也就这一个办法了。
我贴着他的嘴发出了一个声响。介于呜咽、轻笑和尖叫之间的什么。很有风度。很酷。跟我幻想中初吻该有的样子一模一样——除了每一个细节都完全不对。
他稍稍退开,刚好能看清我的脸。他的手还埋在我的鬃毛里。他的眼睛很近、很暖、还有点湿,这让我的心口一下子裂开——因为他也在哭。只哭了一点。刚好一点。
“你——”我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从什么时候?”
“玛芬面糊那回。”
“玛芬面糊?那是好几个星期前了!我那时一团糟。我对着食物哭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这一点都不浪漫!”
“那是我见过的最真的东西。”
噢。
噢,不。
我的嘴唇又开始抖了,眼睛又开始蓄满了泪,我快要成为历史上第一匹在桥上哭到脱水的小马了。
“我要你再吻我一次,”我说,”现在。立刻。趁我又开始说话之前——因为我要是一开口就停不下来,而我这里还有一大堆感觉,有些非常吵,而且——”
他又吻了我。
这一次更好。或者更糟。或者两者都是。因为这一次我有备而来。这一次我的前肢环上了他的脖子,我贴紧他,他的手臂环住我,把我整个儿从桥面上抱了起来,我的后腿悬在半空——而我全不在意。我是一匹粉色的小马,在一个没什么特别的星期四,在小马镇正中央的一座桥上,挂在一个人类身上,他的嘴贴着我的嘴在动,而我的身体在唱歌。
不是超感。不是那阵绽放。是歌唱。我身上的每一根神经、每一根毛、每一个细胞,都像驱寒夜的灯火一样亮了起来;我吻他,像饿极了一样,因为我确实饿了。好几个月。好几个月的渴望和幻想,躺在床上,蹄子夹在两腿之间,嘴里含着他的名字——而现在,他真实的嘴,正贴在我真实的嘴上,这比所有幻想加起来都好。
他嘴里是咖啡味,底下还压着一丝甜。他的嘴唇干裂,是小马国的空气闹的——他还没习惯。他的下巴胡茬扎着我的口鼻。他的手在我的鬃毛里收紧,我倒吸一口气,他把那口气吞了下去,回给我一声低吟;而他在我嘴里低吟的那点声音,让我的后腿蜷起来,尾巴像被雷劈了一样炸开。
我们吻到我喘不上气。我们吻到太阳挪了位置。我们吻到下方溪水里游过一家子鸭子,鸭妈妈不满地冲我们嘎嘎叫,我贴着他的嘴笑得喷了一下鼻息,他也笑了,我们的牙齿磕在一起——糟透了,也完美极了,刚刚好。
他把我放下。我的蹄子一碰到桥面,腿就成了果冻。货真价实的果冻。我得靠着他才站得稳,他手臂环着我没松开。我把脸贴在他的胸口,听他的心跳——好快,好快,和我的一样快。
“我也爱你,”他说。埋进我的鬃毛里。很轻,像一句他一直藏着的秘密,藏的地方,和我藏着他的一样。
“再说一遍。”
“我爱你。”
“再来。”
“我爱你,萍琪。”
他说我名字的那个样子。前半截重,后半截软下来。我这一生都要听见它了。他今后每一天、永远,都会那样叫我的名字,而我每一次都会化掉——我连在乎都不在乎了。
“我要告诉你一件事,”我贴着他的胸口说。
“你刚告诉了我四十件。”
“还有一件。”
“好。”
我仰起头,看着他。我眼睛肿着,鬃毛一塌糊涂,鼻子还在流鼻涕——而我是这辈子最快乐的一刻。比我的第一场派对还快乐。比得到可爱标记还快乐。比彩虹音爆还快乐。
“是你把灰色赶走了,”我说。
他没问我什么意思。他只是把我抱得更紧。
他懂。不知怎么的,他就是懂。
十三、全部
第一次,我们没能撑到床上。
这件事我得老实交代,因为既然要讲这个故事,我就要原原本本地讲——而真相是:我们从桥上回到面包店,我随手关上身后的门。他站在我的厨房里,我看着他,他看着我——自那吻之后我苦苦守了两星期的克制,一下子全蒸发了。没了。噗。像一团棉花糖掉进水里。
我扑了他。
字面意义上的扑。标准的萍琪派式起跳。四蹄离地,直直朝他胸口飞过去,而他接住了我——他当然会接住我,那双手臂,那双手——我的嘴找到了他的嘴,我的腿缠上他,我吻他吻得我们的牙又磕到了一起,而我全不在意。我什么都不在意,只在意一件事:他的手在我身上,他的嘴在我身上,而他是真的。
他踉跄着退到柜台边。就是我挤纸杯蛋糕糖霜的那张。就是他替我抹掉鼻尖糖霜的那张。他的背磕在台沿上,闷哼了一声,而我像爬树一样往他身上爬。毫无体面。毫无镇定。只剩下需要、想要,还有好几个月的幻想——那些幻想马上就要变得不够用了,因为真家伙已经比它们都好,而我们甚至还没开始。
“萍琪——”他贴着我的嘴说。
“别说话。你一说话我就要说话,我一说话就停不下来,而我需要你碰我。我需要你马上碰我,不然我就要——”
他把我抱了起来。两只手托着我,把我抱上柜台——我正坐在当初我对着哭的那盆玛芬面糊的位置。他的胯抵在我两条后腿之间,他的手按在我的大腿上,我隔着他的裤子感到了他,硬硬的,抵着我。而我剩下每一丝连贯的念头,都排着队集体自杀了。
“在这里?”他问。他的声音发哑。低沉。不一样。一种我从没听他发出过的声音,而我的身体像一口被敲响的钟那样应和它。一切都收紧了,一切都化作了滚烫的液体。
“这里。就现在。求你。求你求你求你——”
他的嘴找到了我的脖子,张着、滚烫地贴上来,他的牙齿擦过我脉搏狂跳的那一点。我的头向后仰去,撞翻了一罐面粉,撒得到处都是,而我毫不在意。我浑身是面粉,坐在面包店的柜台上,他的嘴贴着我的喉咙——而这已经是我这辈子最棒的一刻。
他的手。塞拉斯蒂娅啊,他的手。它们在我身上游走,像在把我一笔一笔记下来。顺着我身体的两侧,越过我的胯,一路向上滑到我的小腹。他碰过的每一处都活了过来,他离开的每一处都在发酸,盼着他回来。我又扭又喘,尾巴彻底疯了,甩着、抽着、缠上他的腿、把他拽得更近——因为我的尾巴显然也很有意见,而它的意见是:再来。
“我一直想要——”我开口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你不知道我有多少个夜晚——”
“我知道,萍琪。”
他说这话的样子。轻柔、笃定、又有点崩溃。他知道。他早就知道了。也许不知道那些细节,也许不知道那些幻想,但他从我身上看出来了,就像我从他身上看出那场悲伤一样。我们好几个月都在互相读懂对方,又都假装没有。
他一只手滑进我两条后腿之间,我呜咽了一声。不是可爱的那种呜咽,是丑陋的、绝望的、野兽般的声响,从某个原始的地方涌出来。我本该难为情的,可他的手指找到了我,而我那么湿,湿得难以想象——他碰到时发出的那点声响,差点当场就把我了结了。
“操,”他喘着气说。贴着我的脖子。埋进我的皮毛里。那个我从他那儿学来的、小马们不说的脏字,我感到它贴着我的皮肤震动,我的胯朝他的手顶了上去。
“进来,”我喘着气,”我要你进来。不是你的手。是你。求你。我等了好久。我想要了好久。求你——”
他手忙脚乱地解着裤子。我想用蹄子帮忙,可这纯属白搭——蹄子和扣子天生犯冲——我们俩都在抖,又在笑,还有点想哭,一团糟,笨手笨脚,却无比真实。然后他解放了出来,我感到他抵着我,滚烫、坚硬,那点笑声在我喉咙里死掉了,变成了完全不同的东西。
他缓缓地推进来。
我用两只蹄子死死抓住柜台边沿,嘴张开了,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。破天荒地。这辈子头一回,没有声音。只有他把我一点点填满的感觉,一寸一寸,把我撑开,太多了。比黑暗里我的蹄子多了太多,比那些幻想多了太多。他是真实的、结实的、滚烫的,我能在一些我原以为不存在的位置上感到他。
他顶到了底。他的胯紧贴着我。他的额头垂到我肩上,喘得很急,我能感到他在我体内跳动。而我把自己能缠上去的每一处都缠了上去:前肢环住他的脖子,后腿锁住他的腰,尾巴缠住他的大腿。用我所有的力气抱住他。
“动,”我低声说,”求你动。”
他动了。
第一下挺进,把我的气都顶了出来。第二下让我叫出了声,响得我赶紧一蹄子捂住自己的嘴——因为蛋糕夫妇就在楼上——哦,塞拉斯蒂娅啊,蛋糕夫妇在楼上,而我们正在厨房里干这种事——
他抓住我的蹄子,把它从我嘴上拉开。”我要听见你。”
就这一句。就这一句。他声音里的那种命令感,他看我的样子。萍琪派,那匹谁都能把话盖过去、没有谁真正在听的小马,而他想要”听见”我。他想要我发出的那些声音,想要那些声响,想要我这好几个月闷进枕头里的一切。
我让他听见了。
我很响。我响极了。每一次挺进都从我身体里拽出一个我控制不住的声音:喘息、呻吟、他的名字、还有根本不成词的话。我的蹄子在他背上乱抓,面粉罐从柜台上滚下去,在地上摔碎了,我们俩连眼都没眨一下。
他找到了节奏。和幻想里那个一样,却更好——因为幻想里我在猜,而他在”知道”。他很快摸透了我,摸清了让我眼睛翻白的角度、让我收紧的深度、让我悬在边缘却不掉下去的速度。他把我当作一件乐器来弹,而我想:原来这就是那种感觉。原来被一个人彻底懂得,就是这种感觉。
“再来,”我求他,”再重一点。我受得住。我想要——”
他给了我更多。他的双手抓住我的胯,把我拽向每一次挺进,柜台一下下撞着墙,到处都是面粉,我的蹄子在他肩上留下一道道抓痕——而填满厨房的那些声响,下流,又美丽,是”我们的”。
高潮像一首歌那样堆叠起来。不是简单的歌,是交响乐,一层层感觉摞上去:他双手在我胯上,他嘴在我脖子上,他在我体内的那份胀满,皮肤拍在皮毛上的声响。热量在我小腹深处汇聚,收紧,盘卷,节节堆高。
“我要——”我说不完这句话。”我要——我——”
“看着我。”
我睁开眼。我都没发觉自己闭上了。他的脸就在那儿。涨红。出汗。一脸崩溃。漂亮极了。他的眼睛锁着我的眼睛,他没有移开,我也没有移开——他深深、深深地顶了进来,停在那儿,一只手找到我们结合处上方那一点,按了下去——
我尖叫出他的名字。
高潮像一道彩虹音爆那样击中了我。像整片天空裂开,色彩涌进原本灰白的地方。我的身体紧紧绞住他,绞得他闷哼出声,节奏一乱,我感到他在我里面释放了。滚烫。搏动。真实。不是幻想,是真的。把我填满,像我想象过的那样,像我梦见过的那样——而它的感觉,它的”真实”,在第一波还没结束前又把我送上了第二座顶峰。我哭着一阵阵发抖,死死攀着他,喊他的名字,像它是小马语里剩下的唯一的词。
他抱住了我,扛过了那一切。两条手臂紧紧锁着我,脸埋进我的鬃毛。他自己的声音闷在我脖子那儿,低沉、破碎、发哑——而我感到他在我体内每一次抽动和搏动,每一次我都收紧,好像这样就能把他永远留在那儿。
余韵持续了很久。一阵阵小颤栗从我们俩身上滚过。我的腿在抽,他的手臂在抖。厨房被毁了:每个表面都是面粉,地上一个摔碎的罐子,柜台被撞得离墙三英寸远。我的鬃毛被汗、泪、大概还有点面粉糊了一脸,我看着像一只刚经历过飓风的纸杯蛋糕。
我笑了起来。
不是派对的笑,是真的那种,深的那种,来自快乐不在表演时所居住的那个地方。我笑,他也笑,他还留在我身体里,我们俩一团糟,厨房成了案发现场——而我是这辈子最快乐的一刻。
“蛋糕夫妇会杀了我们的,”我说。
“值。”
“我们把面粉弄坏了。”
“我们再买新的。”
“我们该挪到床上去。”
“是该。”
我们俩谁也没动。他把我抱在柜台上,我用两条腿夹着他,我们在那间一片狼藉的厨房里一起呼吸。我把耳朵贴上他的胸口,听他的心跳慢下来。
和我的合上了。一下,对一下。
我的超感嗡嗡地响着。低沉、温暖、沉稳。不是预测,不是警报,只是一种声音——像宇宙终于落定成一个讲得通的形状。
十四、臭美
两星期后,我脖子上顶着个吻痕,也懒得遮——瑞瑞在早午餐上差点晕过去。
“萍卡美娜·戴安·派!”
“怎么了?”
“你有一个——那儿有个——你脖子上——”
“对呀!”
“在公众场合?”
“这不是在公众场合,这是在我的脖子上。我的脖子去哪儿它就去哪儿。它长在我身上。脖子就是这么运作的,瑞瑞。”
瑞瑞的眼角在抽。暮光闪闪正用做研究的兴致盯着那个吻痕。苹果杰克在吃她的煎饼,像什么事都没发生——因为在农场上什么没见过,已经没什么能让她吃惊了。云宝黛茜两只蹄子抱在脑后,脸上挂着笑容史上最得意的一个笑。
“我说中了吧。”云宝说。
“你才没说中。”
“我绝对说中了。湖边那天。我说’你俩上床了没’,你说’没上床’,现在你俩上了。我是个先知。跪拜吧。”
“我才不跪拜你。”
“吻痕说的可不是这样。”
小蝶,愿她那颗善良的心得福,从鬃毛到蹄子都红透了。她盯着自己的茶,像那杯茶里装着宇宙的秘密,不敢看我。不敢。每次她的目光一飘向我的脖子,她就发出一声细细的尖叫,然后移开视线。
“所以,”暮光闪闪说,掏出了一本笔记本,所有小马齐声哀嚎。
“暮光,别。”苹果杰克说。
“我只是有几个关于跨物种的问题——”
“暮光。不行。”
“这是为了科学。”
“没有哪匹小马想让你拿科学去研究萍琪的恋爱。”云宝说。
“我手上有些萍琪超感行为变化的数据,可能和——”
“暮光。”
她把笔记本收了起来,很不情愿。我看得出她在心里把问题归档,留待以后——这事儿我迟早得应付,但不是今天。今天我在吃华夫饼,我家雄驹男友的咬痕在我脖子上,而我在发光。
这不是比喻。瑞瑞说我真的是在发光。她说我的皮毛有一种光泽,她只在那种——引用她的原话——”彻彻底底、源源不断地被满足着”的雌驹身上见过。然后她拿餐巾给自己扇风,又叫了几杯米莫萨。
“所以到底怎么回事?”苹果杰克问。随随便便的,像在问天气。苹果杰克不搞抓马,苹果杰克搞直来直去。”你俩好了?正经那种?”
“正经的。”我说。这个词尝起来像糖。
“他对你好不好?”
“苹果杰克。”
“这问题问得在理。他是个不错的小伙子,可他要是对你不好,我这儿有个牛棚正缺人清理,正好能用上免费劳力。”
“他对我好。”
“有多好?”云宝挑了挑眉。
“我才不回答。”
“吻痕替你回答了。”
“云宝!”
“一天三次对吧?四次?你看着像一天四次的小马。你有这个体力。”
小蝶发出一声像水壶烧开似的声音,翅膀不由自主地弹开了,她躲到自己的鬃毛后面。我太爱她了。
“真正的问题,”瑞瑞说,带着一匹专业八卦过的小马才有的那种练达的优雅,重新端起了架子,”是他浪不浪漫。谁都能……来肉体的那一套。”她瞄了瞄我的脖子。”可他浪不浪漫?他会给你送花吗?会给你写诗吗?会在烛光下凑着你耳朵说甜言蜜语吗?”
“他把我的糖珠罐按颜色渐变重新排了一遍。”
一片沉默。
“他干了什么?”瑞瑞悄声说。
“四十七个罐子。按颜色。我没让他弄。某天早上他就那么做了,因为他发现我老是拿错。”
瑞瑞把蹄子按在心口,眼睛亮了。”这是我听过最浪漫的事。”
“那不过是糖珠。”云宝说。
“那叫上心。”瑞瑞反唇相讥。”那叫留意那些小事。那叫爱落在行动上——云宝黛茜,你要是连这都不懂,那我为你未来的感情前景默哀。”
“我过得挺好。”
“你纪念日带流星去看闪电天马的比赛。”
“他爱死那个了!”
“他想要的是一顿晚餐,亲爱的。”
他们俩吵着,我吃着华夫饼,微笑着。我胸口那股暖意又稳又长,不需要我去制造它,它就在那儿。像一盏常燃的小火苗,像一点已经被点起来的火——这一回,不需要我添柴,它也会一直烧下去。
暮光闪闪凑过来。很轻,在她们的争吵底下。
“你很快乐,”她说。不是问句。
“嗯,暮光。我很快乐。”
“是真的那种?”
她知道。暮光当然知道。那个见过萍卡美娜的暮光。那个看着我鬃毛塌下来、眼睛变灰、给一袋面粉办完派对又走回来的暮光。那个以她那种爱分析的暮光方式、明白我的快乐向来是我”建造”出来的东西、而不是我”感受到”的东西的暮光。
“是真的那种。”我说。
她笑了。不是做科学那种笑,是朋友的那种笑,是意味着她真心实意、简简单单、就是替我高兴的那种笑。
“你快乐,我也快乐。”她说。
“别让我在早午餐上哭出来,暮光。”
“想都不敢想。”
“我的睫毛膏会花的。”
“你又没涂睫毛膏。”
“反正也会花。我会哭到那种程度——我的身体会自己’分泌’出睫毛膏来,专门好让它化掉流下来。”
她笑了。我也笑了。瑞瑞和云宝还在为晚餐和闪电天马比赛谁更好吵架。苹果杰克已经在吃第三摞煎饼了。小蝶终于看了我一眼,躲在鬃毛后面偷偷地、小小地笑着,那笑在说:”我真替你高兴,另外也请你永远别讲细节,不然我会原地自燃。”
我的朋友们。我这群古怪、吵闹、美丽、不可能的朋友。
我吃着华夫饼,摸了摸脖子上的印记,想起他在家、在我的厨房里。现在是”我们的”厨房了。他一星期前搬了进来,就那么……自然地发生了。他的东西一箱一箱地挪了过来,直到有一天,蛋糕夫妇看见浴室里他的牙刷,蛋糕太太做了那个挑眉的动作,蛋糕先生耸耸肩,就这么定了。
这会儿他大概正在煮咖啡。在我们的厨房里。用的是我给他画的那个马克杯,上面有粉色的小心心——他假装觉得丢人,却每天早上都在用。
我的超感绽放了,准时的。那阵温暖、沉稳的脉动,意思是”他也在想你”。
我不知道它是不是真这个意思。但我信。而相信它,就够了。
十五、永远
一年。
整整一年。三百六十五天,他在我的厨房里、我的床上、我的生活里。三百六十五个早晨,我醒来时身边是一个温热的、会呼吸、会嘟囔、还会抢被子的存在;三百六十五个早晨,我连眼睛都还没睁开,超感就在说”他在、他在、他还在”。
我有数。我当然有数。我什么都数。真笑:现在已经数不清了。它们多得让我再也追不过来,而那是我这辈子失败得最漂亮的一件事。
日子安定了下来。不是那种无聊的安定,是好的那种,是那种”我们一起拥有了一种生活”的安定——是我没意识到自己想要、直到拥有才知道想要的那种。他现在跟我一起在面包店干活了。蛋糕先生教他怎么用烤箱,蛋糕太太教了他她的派皮配方——那个她从没教过任何一匹小马、连我都没教过的配方。而她教他的那天,她把蹄子搭在他手臂上,说”你现在是一家人了,亲爱的”。他不得不离开房间一会儿,而我假装不知道为什么。
他还是有不好的日子。星期天很难熬。一到星期天他就会安静下来,我会发现他坐在窗边,望着虚无,我知道他在数那些没接的电话。现在七十多个了。我从没试着去”修好”它,我只是坐到他身边,把头靠在他肩上,安静着。
安静下来不再让我害怕了。
这是他教我的。又或者,是他允许了我这样。当他在的时候,安静就不再是灰色的,安静就只是安静。是两首歌之间的间歇,是两阵笑之间的一口呼吸,是一个空间——在那里我可以不表演地存在着,而世界不会毁灭,也没有谁会离开。
萍卡美娜仍然住在我身体里。她一直都会在。但她不再是床底下的怪物了,她只是那个累坏了的部分,那个偶尔需要躺下来的部分。而现在,她有了可以躺在一起的人。
那是个星期二。因为我这辈子所有要紧的事,显然都发生在星期二——我得找那个负责排我人生大事的宇宙力量谈谈,因为有些人偶尔也想来个星期五啊。
我们在关面包店的门。寻常的流程。他擦柜台,我扫地,我们在彼此身边走来走去,带着那种默契——当你们共用一个空间够久,身体不用看也知道对方在哪儿。一支没有音乐的舞。我最喜欢的那种。
“嘿,”他说,”过来一下。”
“我在扫地。”
“地板可以等。”
“地板上有面包屑呢。面包屑可不等谁。”
“萍琪。”
那个声音。都一年了,它还是能让我原地站定。前半截重,后半截软下来。
我转过身。
他站在柜台边。我们的柜台。我们当初弄坏面粉的那张。那张一直离墙三英寸、因为我们懒得推回去、于是成了我俩之间一个私下笑话的柜台。他像平时那样靠着它,一个肩膀,双臂抱在胸前,重心偏向一边。
只不过他的双臂没有抱在胸前。一只手藏在他背后。
“你在干什么?”我说。
“过来。”
我放下扫帚,走过去。我的超感在做一件我从没感受过的事。不是绽放,不是暖意,是更大的什么——某种填满我整个身体的东西,像在一架有天空那么大的乐器上,按响了一个和弦。
他跪了下来。
我的心停了。
不是他吻我时那种好玩的、夸张的”心跳停了一拍”。是真的停了。漏跳了一拍。磕巴了一下。我的视野变得又锐利又明亮,房间里的每一个细节都变得超真实:空气里浮动的面粉,烤箱透出的暖光,他膝盖触到地板的样子,他那只手从背后伸出来的样子。
他手里拿着一枚戒指。
不是小马的戒指,不是马蹄铁、不是挂饰、也不是小马国里的任何东西。是一枚戒指。一枚人类的戒指。小小的、金色的、简简单单——而且一定是他找人定做的,因为小马镇没有谁会打那种尺寸的、给这里根本不存在的手指用的戒指。
可他的手指是存在的。他的手指就存在于我的面包店里,正拿着一枚戒指,而他的手在抖。他的手在抖。那只单手打蛋、揉面、在噩梦里抱着我、在黑暗中稳稳当当抚摸我的手,在抖。
“我本来准备了一段话,”他说,声音裂了一下。”我准备了一整套。今天早上你出去送外卖的时候,我对着镜子练过,写得很好。真的很好。可我现在看着你,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。”
我的眼睛已经模糊了。已经。才说了三句,我就已经开始掉了。
“那我就直说了。”他吸了一口气,呼出来。”凌晨两点,你在桥上找到了我,那时是我这辈子最破碎的时候,而你没有试着修好我。你只是留下了。你抱着我,你让我崩溃,你没有要求我’没事’。在我这辈子——在我两辈子的任何一遭里——没有谁这样对过我。”
眼泪这会儿正掉着。顺着我的脸颊,滑过下巴,落到我刚扫干净的地板上。这下又是面包屑、又是眼泪了。这地板今天可真够受的。
“你把你的灰色给我看了,”他说,”你把那个你向所有小马藏起来的部分给我看了,你把它托付给了我。而我需要你知道——我爱粉色,我爱蹦跳,我爱你的派对大炮和那四十七罐糖珠。可我也爱那个灰色。我爱的,是全部的你。每一种颜色。每一个版本。那个吵闹的你,那个安静的你,那个对着玛芬面糊哭的你,还有那个半夜在厨房里喊我名字的你。”
我又笑又哭了起来。一大声、丑丑的那种。附赠鼻涕。
“我永远回不去了,”他说,”我现在明白了。没有那种咒语,也没有什么传送门。我妈余生每一个星期天都会看一眼手机,而我永远不会打过去。我再也尝不到她做的菜了,再也听不到她的声音了,再也没法跟她说一句对不起——那时候我由着它响,没接。”
他的声音碎了。他继续说。
“那曾经是那件在慢慢杀死我的事。后来你在桥上抱着我,让我为它尖叫,你没有试着让它好起来。你只是留下了。而在那一夜和这一夜之间的某个地方,我明白了——那份想念不会消失,可你在我身边的时候,它会安静下来。而我在这儿,和你一起,在这间面粉落在不该有面粉的地方的厨房里,一砖一瓦垒起来的生活……它不是我计划过的那种生活。可它是我想过的那种生活。你就是我想过的那种生活。”
他举起那枚戒指。
“这是个人类的习俗,”他说。”在我来的地方,当你想跟一个人共度一生,你就送她一枚戒指,然后开口问。所以,我在问。”
他抬头看着我。棕色的眼睛。金色的斑点。湿的。
“你愿意嫁给我吗?”
我站在我的面包店里,空气里浮着面粉,脸上挂着泪,我的鬃毛正做出它这辈子最大、最蓬、最荒唐的样子,好像连我的鬃毛都有了感情。我张开嘴——而这是我这辈子第二次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不是因为卡住了。
是因为太多了。一整年的爱与快乐与恐惧与悲伤与笑声,那些安静的清晨,那些喧闹的夜晚,他贴着我耳朵的心跳,他落在我身体上的手,还有他从嘴里叫出我名字的声音。全都想一下子挤过那扇门。全都大过语言。
所以我做了萍琪派在词不达意时会做的事。
我把他扑倒了。
全力起跳。我们俩都摔到了地板上。他的背,我的正面,那枚戒指从他手里弹出去,在瓷砖上骨碌碌地滚开——而我在吻他整张脸。他的嘴。他的脸颊。他的额头。他的鼻子。他的下巴。我够得着的每一寸地方,一边哭,一边笑,一边在每一个吻之间说着”愿意”。
“愿意。愿意。愿意愿意愿意愿意。愿意。一百万个愿意。无穷多个愿意。一个还没被发明出来的数字乘以愿意。”
他在笑。那种真笑。我数过、珍视过、像宝贝一样攒着的那种。在我们的面包店地板上笑着,我压在他身上,他眼里有泪,头发里有面粉。
“我把戒指弄掉了。”他说。
“我才不管那戒指。”
“它滚到烤箱底下去了。”
“待会儿再捡。”
“我花了三个月才——”
我吻住他,让他安静下来。深深的,带着劲儿的,尝起来是我们两个人眼泪的咸味。我用蹄子捧着他的脸,把额头抵上他的额头,深深吸了一口他的气息。
“愿意,”我低声说。再说一次。很轻。只说给他听,只说给我们的嘴之间这点距离听。”愿意。永远。每一个星期二。每一个星期天。每一个灰色的日子,每一个粉色的日子,还有中间的每一个日子。愿意。”
他在面包店的地板上伸出手臂环住我,抱着我。而我安静着,沉默着,满得快乐从眼睛里漏出来——而我没有制造其中的任何一滴。
那全是他给的。那全是我们的。
我的超感唱了起来。
不是警报,不是预测,是一首歌。像是我这一生,宇宙都在哼着一首曲子,而我终于学会了它的词。
我们在面包店地板上躺了很久。后来我们终于把那枚戒指从烤箱底下够了出来。它沾满了面包屑和干掉的糖霜,而它完美极了。
他把它穿在一根链子上,挂在我脖子上,因为蹄子戴不了戒指。我每天都戴着它。我烤东西时戴着,睡觉时戴着,蹦跳着穿过镇子时也戴着——每一匹小马都看得见,每一匹小马都知道。
萍琪派要结婚了。
而我为那场婚礼筹划的派对?噢。
那将是最棒的一场。
十六、生长
小雌驹把面粉弄进了哥哥的耳朵里,他叫得像她犯了什么战争罪似的。
“妈妈!妈妈!奶油糖把面粉塞进我耳朵里了!”
“才没有!”
“就是有!”
“不是故意地才没有!”
“我耳朵里。有。面。粉。”
肉桂卷继承了他爸爸的正义感,和我这嗓门——这在早上六点是个危险的组合。奶油糖继承了我的准头,和她爸爸那副镇定的死不承认脸,这更糟:她能隔着整间厨房、用一蹄子面粉精准地砸中你,然后拿那双棕色的大眼睛看着你,一副完全不懂物理学是怎么回事的样子。
物理学怎么回事,她清楚得很。她才三岁,已经可怕得很。
“奶油糖,”我说,”你把面粉塞进你哥哥耳朵里了吗?”
她看着我。一张粉色脸庞上的棕色眼睛。他的眼睛。每一次都是。每一次我看着我女儿,都看见他借着一张属于我的脸,回头看着我——那种感觉像一记闷拳,直直打在我胸口上。
“它自己掉进去的。”她说。
“自己掉的。从袋子里。掉进他耳朵里。”
“嗯哼。”
“那个离他四英尺远、放在柜台上的袋子。”
“……嗯哼。”
“奶油糖·派。”
她的嘴唇抖了起来。那种被当成武器的颤抖。她跟我学的。我既骄傲,又完蛋了。
“是个意外。”
“一个意外。”
“我就是这么说的。”
肉桂卷正用两只前蹄往外掏耳朵里的面粉,弄得到处都是。他的鬃毛朝十四个方向支棱着。它老是这样——这一团乱糟糟的、深粉偏棕色的爆炸,我只试过一次想把它梳平,然后就认了:它继承了我的鬃毛对自然法则的彻底无视。有些早上,我就看着它笑。
他有我蓝色的眼睛。跟我一模一样的蓝色眼睛,长在一张比我稍深一点的脸上,像谁把我的粉色掺进了一滴暖棕色。而当他笑起来,他整个身体都在蹦。不是走,是蹦。他到处蹦。上楼梯。下楼梯。去厕所。从厕所出来。有一次他从二楼楼梯口蹦了下去,我在半空接住了他,我的超感连一下都没抽——因为它知道。它向来知道我的小驹在哪儿。那是他们出生后它学会的第一个新组合。不是抽搐,也不是酸疼,是拽。其实是两下拽,一个孩子一下。我胸口两个小小的钩子,每时每刻告诉我他们在哪儿。
他走下楼来了。
他。我的他。乱糟糟的头发、没睡醒的眼睛、那件我三年前画的、印着粉色小心的衬衫,领口都磨旧了,他还是每天早上都穿。他一边肩膀上搭着奶油糖的毯子——因为她又把它忘在楼上了,他顺手就拿了下来,想都没想,因为他老是想都不想就拿下来,因为他知道,到中午她就会想要它。
“爸爸!”肉桂卷从凳子上发射出去,全速撞上他爸爸的腿。”奶油糖把面粉塞进我——”
“才没有!”
“就是有!”
“好了好了。”他一只胳膊就把肉桂卷捞了起来。轻轻松松,像拎起一袋糖。肉桂卷缠上他的脖子,立刻开始巨细无遗地向他汇报这桩面粉事件。他每一个字都听。他向来每一个字都听——哪怕在早上六点,哪怕那些字大半是义愤和面粉。
奶油糖小跑过来,靠在他腿上。他看也不看地伸手下去,手就找到了她的鬃毛,她闭上眼,往他掌心里蹭。而我的心又做了那件事——四年来每天都在做的那件事。那件不是悸动、不是漏跳、不是任何可爱字眼能形容的事,它比那些都大。那是一种感觉,像我的胸口装不下里面装着的所有东西;像那点快乐大得一只小马已经盛不下,正顺着我的眼睛、我的笑、我的耳尖往外漏。我止不住,也不想止。
“你在盯着我看。”他说。
“对。”
“你要哭了。”
“很有可能。”
“现在才早上六点,萍琪。”
“哭又没有时间表。哭是个自由的灵魂。哭想去哪儿就去哪儿。”
他笑了。那个真笑。那个我好多年前开始数、后来数不过来的笑。那个每一次、无一例外、仍会让我胸口绽放的笑,像我的超感永远不会厌倦播报他的到来。
奶油糖扯了扯他的裤子。”爸爸。爸爸。我能打鸡蛋吗。”
“你昨天打鸡蛋,我们牺牲了三个。”
“这次我只弄坏两个。”
“这可不像你以为的那样叫进步,小糖。”
“求你了嘛?我会小心用蹄子的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。我耸耸肩。他看向奶油糖,她做了那个嘴唇颤抖。
“一个蛋,”他说。
“三个。”
“一个。”
“两个,而且我一整天都不把面粉塞进肉桂卷耳朵里。”
“原来你承认了!”肉桂卷大喊。
我看着他跟我们的女儿为鸡蛋讨价还价,我们的儿子则趴在他爸爸胯上,提供愤怒的法律解说。而我靠在柜台上——我们的柜台,还离墙三英寸,还是一切开始的地方。
泽科拉的药剂,熬了三个月。她从没配过这样的东西。跨物种的生育问题,在无尽之森可算不上什么常见需求。她花了好几个星期研究,翻那些我读不懂的书,对着咕嘟冒泡的坩埚用她的语言念念有词。等她终于把它端到我们面前时,她用那双睿智的老眼睛看着我,说了一句当时我没听懂、现在却懂了的话。
“两心同律,坚定而真;所孕之果,本就归您。”
我喝了一半,他喝了一半。六星期后,我凌晨四点趴在马桶上吐,我的超感彻底疯了,发出一个我从未感受过的新信号。不是拽,不是绽放,是一种嗡鸣——深沉、低沉、绵长,像一颗第二心脏,嵌在我的心跳里。
结果是两颗第二心脏。扫描显示是两个的时候,暮光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。
十一个月。十一个月,我的肚子一天天变圆,他每天晚上把手放上去,感受他们踢。十一个月,蛋糕太太把我当宝贝一样伺候,不让我提任何比打蛋器更重的东西。十一个月,蛋糕先生在里屋默默地打了一张婴儿床,还假装那是用来堆存货的——直到奶油糖和肉桂卷被抱回家,他哭得比谁都凶。
现在,那两颗心跳已经三岁了,正在为鸡蛋吵架。而蛋糕夫妇在楼上,大概醒了,大概正隔着地板听着这一片混乱,带着祖父母才会有的那种笑——当那阵吵闹声属于别人的班次时。
奶油糖打碎了蛋,只在碗里掉了一小点蛋壳。他用手指把碎片拣出来,耐心、精确。而她看着他那双手,就像我曾经看着他那双手,就像我现在依然看着那双手。我女儿对她爸爸手指的着迷,和我一模一样:她会握住他的手,一根一根地研究每根手指,把它们弯来弯去,数关节,惊叹它们是怎么运作的。有一次她问我,为什么她长的是蹄子而不是手指,我说”因为你拿了咱们俩身上最好的部分”。她想了很久,然后说”好吧,可手指很酷”——说实话,她也没说错。
肉桂卷已经下来了,正拿着一把比他高两倍的扫帚”扫地”。他不是在扫,他是在把面粉推着转圈,一边唱着他自己编的、关于一条叫杰拉德的蚯蚓的歌。他不停地唱,什么都编成歌:蚯蚓杰拉德、烤箱发出的声响、他姐姐对他犯下的种种罪行。他有一副好嗓子,甜甜的、清亮的,还有点跑调,反倒更好听了。
我的小驹。我那几个傻乎乎、吵吵嚷嚷、浑身面粉、又唱歌又打蛋、蹦蹦跳跳、一肚子鬼主意的、漂亮的小驹。
他们之所以存在,是因为我曾经在一座桥上,鼓起勇气哭了。
这个念头不知从哪儿冒出来,击中了我。早上六点,我站在面包店里,看着我的家人做着世上最寻常的事。他正在教奶油糖怎么打蛋。肉桂卷在唱杰拉德在袜子抽屉里的冒险。每一个表面都有面粉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空气里的尘埃上,把它们变成金色——一切都那么嘈杂、凌乱、又生机勃勃。
而这一切,没有一样是我”制造”出来的。
让我哭的,就是这一段。我站在那儿,蹄子捂着嘴,眼泪直往外溢,而我的家人正在做早餐,还没察觉。不是因为它悲伤,是因为这是我怕了一辈子的那件事,翻了个里朝外。
我曾经那么害怕——怕我一停下制造快乐,快乐就会消失。怕灰色会重新漫回来。怕没有了蹦跳、喧闹和表演,就什么都不剩了。怕我的价值,只等于我”产出”的东西。
可这间屋子里的快乐,不是我的。我没有建造它,没有表演它,没有为它办一场派对,没有用彩带把它包起来,没有给它配上音乐。它只是存在着。它生长着。它生长自——黑暗的厨房里紧贴在一起的两副身体,一匹斑马的药剂,还有十一个月里我一天天变圆的肚子,和他每天晚上放上去、感受他们踢的那只手。
我的小驹,是存在于我之外的快乐。是我无法控制、无法制造、无法安排的快乐。是长着自己的腿、有自己的声音、对面粉、鸡蛋和叫杰拉德的蚯蚓有自己看法的快乐。是哪怕我停下了、也会继续存在的快乐。哪怕灰色来了。哪怕在最糟的日子。哪怕在星期天。
灰色够不到他们。它够不到这里的任何一样。这间厨房、这个家、这个嘈杂的金色清晨,是由某种灰色无能为力的东西构成的。某种我没有”制造”的东西。
某种我”生长”出来的东西。
“妈妈哭了。”肉桂卷宣布。
“妈妈老是哭。”奶油糖说。不刻薄,就事论事。我女儿已经接受了——她妈妈会隔三差五从眼睛里漏水,她完全不以为意。
他从厨房那头看着我。头发里沾着面粉。一只手拿着打蛋器。我们的女儿在他脚边。我们的儿子拿着扫帚。棕色的眼睛。金色的斑点。那个真笑。
“你没事吧?”他问。温柔。哪怕现在。哪怕过了四年。还在确认,还是那么小心。
“嗯,”我说,”嗯。我真的挺好的。”
他伸出手。
我穿过厨房,握住了它。他的手指拢住我的蹄子,握了握。我靠向他,奶油糖立刻把自己塞进了我们俩的腿中间,肉桂卷丢下杰拉德跑来加入这一堆。我们就那么站着。我们四个。站在闻起来全是面粉、咖啡和暖意的面包店里。在晨光里缠作一堆。
我的超感嗡嗡地响着。
现在是四颗心跳了。我胸口四个钩子。他,和她,和他,和我。
而灰色已经远到,我甚至记不清它长什么样了。